唐山海的身上被狼狗的利齿撕开几条口子,脸上的几道血印像是爬上了几条蚯蚓,这让闻到血腥味的小白更加张狂。
小白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口水从它舌尖滴滴答答落下。它阴郁低沉地勾着一双狼眼,狼视了唐山海很久以后,突然猛地一蹿,纵身跃向唐山海。唐山海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另一侧。小白的獠牙像是两把尖刀,一口咬断了拳台边的那条拦绳。但是还未等它转头,唐山海瞬间送出的凌空飞腿已经向它踢去。小白的身子像一只被风吹起的塑料袋一样飞出一段距离,呜咽着滚落在拳台上,站直身子后甩甩脑袋踉跄地退了两步,像刚经历过一场大酒。
唐山海扯下那件褴褛的衬衫,一咬牙将它撕裂成两段布条,扎在了两根肌肉暴凸的臂膀上。血很快将它们映红。
万金油被渐渐涌向前的人群挤到了身后,他一直没有等来丽春的香烟。直到观众席上再次群情激愤时,他看见唐山海已经将小白压在了身下。就在小白吼叫着挣扎时,唐山海翻上了它的身子。他像是骑着一头猛虎,一只手死死按住小白的后脑,让它的血盆大口无法再次张开;另一只手则挥舞起拳头雨点般地重重落下。
黄忠贵抢过工作席上的木棒,在人群中四处寻找那面被推倒的铜锣。唐山海就是在这时将头抬起,他看见了黄忠贵那双慌张的眼,于是将落在空中的拳头收住。黄忠贵想,如果唐山海再补上一拳,小白可能就不行了。
还未等铜锣敲响,唐山海就在拳台上站起,两只拳头松开的那一刻,许多狗毛在压倒全场的寂静中飞舞起来。唐山海蹲下,在黄忠贵的眼里摸了摸小白的脖颈。
丽春已经忘记了他为何会站在俄罗斯人的身后,也无法回想起他答应过万金油的那包香烟,他只是看见万金油在人群的另一个角落欢呼,并且朝他吹了一声尖利的得意洋洋的口哨。
黑森林外突然没理由地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唐山海光着膀子走到天空下。当然那是后来了,后来雨水洗刷着他的每一处伤口,让那些新鲜的血渐渐化开,像是在他身上摊开了一幅刚刚完成的梅花图。
黄忠贵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白上车时,看见唐山海跨上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离去。黄忠贵一直望着那个背影在自己的视线里远去,有那么一刻,她恍惚觉得,唐山海是一匹突然消失的野马。
福州路上的荟芳阁在当天夜里迎来了姜大牙和他的一帮歪歪斜斜的手下。姜大牙说,叫你们的宝珠小姐出来,我也要喝她的鲜奶。但是姜大牙并不知道,楼上的宝珠小姐正在打着一局上海麻将,和她一起抓牌的,还有唐山海、丽春和万金油,他们原本是来给宝珠小姐送回那只装奶的搪瓷杯的。
宝珠后来还是犹犹豫豫地去了姜大牙的包房,因为唐山海摸着手中的牌说,你过去。
就像丽春后来听说的,姜大牙可能是死到临头了。宝珠端着茶水和果盘走进姜大牙包房的那一刻,黄忠贵也正在赶往荟芳阁的路上。离开张公馆的二楼书房前,张大林翻看着一本账簿对她说,我不想再见到那张脸了,最好把那两颗金牙给我带回来。
将近20年了,包办上海的烟土生意一直是张大林和他的隔墙邻居,也是拜把子兄弟杜先生最主要的财源进项之一。为此,他们注册了一家三鑫公司,多金的意思。上海沦陷后,张大林更是扶摇直上,作为“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会长,烟土返销赚来的滚滚银两,为他替日军收购棉纱、煤炭、药品等军需物资提供了足够的财力保障。
在吴淞口码头卸货的烟土,是由巡捕房一路开道护送至法租界仓库的。但从三月份起,账簿上的进项却足足少了两成。在三鑫公司高层,姜大牙监守自盗的传言已经在当天的董事会议上被摆上了桌面。
姜大牙在这天喝了不少的酒,他和一名新上门的烟土买家美滋滋地卧躺在烟榻上,彼此说道起上海滩的一些新鲜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