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同那天看见唐山海的眼里雾蒙蒙的一片,于是就突然想起裤兜里藏了很久的一包香烟。那还是他接到调防令时从苏州带过来的,一直没有时间拆。他平常其实并不怎么抽烟,很多时候只是喜欢嘴里反复咬着一节烟头,直到那些潮湿的烟丝在自己的舌尖上渗出一缕缕的苦涩。
可是那包香烟已经绵软得像一坨面团,郭庆同勉强抽出一根,将它从头到尾捋直,又在手指盖上敲敲,这才给唐山海送了过去。他说唐参谋,看你这样子,像是有点担心摆不平这儿的事。但我记得你第一次来保安团报到时是有点嚣张的。
唐山海不语,他将那根烟努力地点燃,非常艰难地吸了一口,便觉得湿润的烟丝苦得像一味中药。郭庆同看着唐山海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转过头去,幸灾乐祸般地笑了。
花狸那时就站在两人的身后,他凝望着雨幕中翻滚起的烟雾,感觉唐山海抽在嘴里的是一捆没有晒干的稻草。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发觉身边似乎少了一些什么。抓着胡子凝神想了很久,他才终于记起,原来是贵良不在了。他于是就朝唐山海走近了一步。他想,他不仅仅是伙夫,他还是55师给唐山海挑选出的一名保镖。
唐山海在花狸轻微的脚步声里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花狸的络腮胡上沾满了水珠,他相信,这回不是汗。
天空露出些许曙光时,唐山海将半截软不拉几的卷烟送回到了郭庆同的手里。郭庆同在收起的雨脚里低头猛地吸了一口,辣呛的烟味便像一枚子弹,迅速钻进他的脑门深处,让他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唐山海斜眼望去,看见他目光迷离又神情恍惚,忍不住和花狸一起笑了。很久以后,他才听见郭庆同停止住咳嗽,吐出一嘴的唾沫星子说,我看里边解决得差不多了。
同样的时间里,郭走丢就站在监狱大门顶挑出的那排琉璃瓦下,任凭那些四处转悠冒着白泡的污水几乎漫过她的一双鞋。期间,有只疲惫的青蛙眼神绝望地将她的腿抱起,她于是异常惊慌地将它甩落。郭走丢后来看见,四面八方汇集的水流裹挟起枯枝败叶和各式漂浮物,纷纷冲向几米开外的一个下水道口,让湍急的漩涡将它们连同那只青蛙一起迅速吞没。很像是突然改变的一种人生。
慢吞吞的桃姐来到漕河泾监狱时,雨彻底停了。门哨还是只打开铁门的一道缝,他盯着提了一个空篮子的桃姐,脑袋晃**地异常剧烈,说,听我的,把眼睛闭上,什么也别看,惨不忍睹。郭走丢看了一眼桃姐,发现她眼里似乎并没有恐惧,她眼里是空洞的,甚至脸上有着平静得有些刻板的笑容。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把门哨的话听进耳里。
两名狱警这时抬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从他们身边走过,死者胸前的血还在一个劲地往外涌,滴落到积水里,瞬间化成一盏,又变成一碗。郭走丢没有转身,她一直望着那具尸体,直到确定那肯定不会是鲍三。然后她又想,尸体胸膛上的口子明显是刀捅的,可是这监狱里头怎么就会有刀?所以,她更为郭团长捏了一把汗。
郭走丢后来听见门哨很不知趣地说了一句,他说桃姐你男人被扎死的时候,身上的刀口也有那么大吧?桃姐似乎这时才突然被他惊醒,伸出去的手没能抓牢墙壁,脚底一滑就跌倒在了地上。郭走丢赶上前去将她扶起,又帮她捡起了几根掉落到地上的缝纫机针。她也是在这时想借此机会跟桃姐聊上几句剃刀金的案件,好当作写稿件的素材,但桃姐却包好那些钢针重新塞进袋里,不说一句话,也不看一眼郭走丢,只是湿漉着身子直接走开了。门哨看着桃姐的身影,当着郭走丢的面擤了一把鼻涕,他说桃姐是该过来给那几台缝纫机换换机针了。又说,这鬼一样的日子,大夏天的还让人流鼻涕。
再后来,郭走丢就一直藏在门房旁边的一根石柱后面,她看见唐山海收起雨伞,和郭庆同一起走向了典狱长丁磊的办公室。两人的身后,还跟着丽春、花狸,以及万金油。她于是又想起了万金油的那把短刀以及宋威廉的那根手指头。她想,她这辈子是不会忘记上海南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