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突然将手里的粉笔扔下,看了他好久才说,等你屌上的毛长齐了,我就把这案子交给你来查。
丽春说的找剃刀金寻仇的,是指剃刀金几年前犯下的一桩命案。那年的一个深夜,桃姐从火车南站回家时,她不知道已经遭人跟踪。对方不仅抢了她身上的钞票,还剥了她的裤子。等她到家时,剃刀金看见她两个指甲缝里还留着未干的血。桃姐坐在床头,什么也不说,过了很久才扑簌簌地掉起了眼泪。几天后,一个男人来到剃刀金摆在街边的剃头铺。剃刀金看了一眼对方脖子上的两条抓痕,这才很仔细地将他那头乱发修剪干净。对方照了照剃刀金脸盆架上那面有一条裂缝的镜子,说,的确不错。顿了顿又说,听说你以前可以闭着眼睛给地里的冬瓜剃毛。剃刀金答,现在也可以。对方于是掏出一张钞票,说干脆连胡子一起刮了。剃刀金将钱收下,认真地举起到眼前,对着那天的日头晃晃,他说这钞票我眼熟。
男人那时仰头在放倒的躺椅上,笑呵呵地说,你蛮有趣,全上海的钞票,不都印着总统先生的同一张脸吗?剃刀金等他说完,提起那把刮刀在手里掂掂,然后直接切开了他的喉管。热烘烘的血略带腥味,喷了剃刀金一脸。剃刀金笑了一下,说,你也蛮有趣。
剃刀金的确记得那张面值一元的钞票。他那天将一叠收入交给桃姐时,给每一个总统都画上了满脸的胡子。所以不用警察办案,剃刀金也知道,被自己切开喉管的肯定就是那一晚的劫匪。但警察说牢还是要坐的,反正漕河泾监狱离金桂家那么近,运气好的话,他每天早上都能听见自己家的鸡叫声。剃刀金于是站在屋檐下,十分情愿地让警察给自己戴上手铐,他对哭哭啼啼的桃姐皱了皱眉说,老婆,运气好的话,我很快就回来,家里的鸡你给喂好了。
但回来的剃刀金现在却死了,而且他的那口棺材还摆在家里。桃姐说找到凶手之前,她要一直陪着金桂。每日三餐,桃姐都吃力地推开棺材盖的一条缝,端上两碗饭菜倒上一盅酒,又摆整齐两根筷子。她说金桂你吃慢点,酒还有的。吃饱了去找凶手。
丽春这天躺在郭团长屋顶上做的梦绵长而混乱,他还看见剃刀金回到自家门口,满眼是泪,身上流不完的血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丽春说,金桂哥你别站这里了,转头回去吧。这时候,丽春才听见一排急急的脚步声。等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群黑影稳稳跃上了保安团部的那段围墙,他眼都没擦一把,即刻就叫了一声,谁?!
话音未落,脚下屋里的灯全亮堂了。丽春眼睁睁看着那群黑影沿着巴掌宽的围墙一路奔去,身手十分结棍,像是踩在一面湖水上。然后,从备用房里冲出的参谋长带着几个卫兵就要追赶过去。唐山海这时却从一片树丛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他撩去头顶的一排粘乎乎的蜘蛛网,对参谋长稀松平常地说,不用紧张,可能是几只野猫。参谋长有点骑虎难下,他隔着夜色盯了唐山海很久,却一言不发。丽春这才想起,参谋长姓胡。
胡参谋长回去没多久,围墙的那边就又翻上了一个黑影。丽春这回看清了,那是贵良。
贵良狠狠瞪了一眼丽春,他刚才追那群黑影给追丢了。丽春想,自己可不能再昏睡了。
唐山海依旧站在屋外,他起初是在听取一片蛙声,到了后来才踏上脚底那段鹅卵石小径,绕过一片假山和一棵挂着果子的石榴树后,笔直走向了饭堂的后院。丽春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唐参谋可能是肚皮饿了。
饭堂的后院里,郭庆同就躺在一张行军**。唐山海推门走进时,郭庆同支起身子,靠上了两天前刚刚刷过石灰水的砖墙,他说唐参谋,看来你是对的。但我郭某人怕个球。
唐山海笑笑,说,团长平安才是对的。
这时,守在郭庆同身边的花狸转头,他看见郭团长卧室里的灯暗了下去。他知道,被唐山海安排在卧室里的万金油此时可能再次爬上了郭团长的那张梨花木大床。花狸也想睡梨花木大床,但唐山海说你是伙夫,你得留在饭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