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随着热浪般的欢呼声,陈开来又一下子认出,跑道上那个穿着骑士装,英姿飒爽骑在“神骏”身上频频挥手的居然就是苏门。她的脸上难得盛开了笑容,像一朵开放得不紧不慢的大丽花。然后,马背一耸一耸的前行着,这让陈开来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拍下了几张照片。所有的人群,在他的眼睛里消失了。
再回神的时候,那个撑着“苏堤阳伞”女人不见了,这让陈开来的眼神四下扫描。而也就是一晃眼间,女人已经到了跟前。陈开来十分认直接地望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站在阳伞底下,像一朵雨后的蘑菇,安静,干净,而且随风轻微的摇曳。突然间陈开来一下子想起,她就是小时候和自己一起想要解开照相机秘密的沈克希小姐姐。沈克希是她的远方表姐,住在诸暨县一个叫斯宅的大户人家家里。那天陈开来去她家作客,院子里挤满了人,两个小孩钻进罩在照相机面上的巨大的幕布里,就有了黑暗中隐秘的童年对话。陈开来记得,沈克希的嘴一张一合,嘴张开的时候,可以借着淡淡的光看到她有一粒小虎牙。
这里面能装得下那么多人吗?陈开来这样问。
这里面能装得下全世界的漂亮。沈克希笃定地说。
什么是全世界的漂亮?
我也不知道,反正很漂亮。
陈开来还记得那天他偷偷跟着那个照相师,走村串户地看他为大户人家煞有介事的拍照。他热爱着照相师指挥着众人排队拍全家福的场面,热烈而认真,甚至带着些许的虔诚。陈开来跟着照相师一共出走了三天,跟着照相师住在乡村的旅馆里。沈家人突然找不到陈开来这个小客人了,急得去镇上的警察所报了警。也就是在第三天傍晚,陈开来被照相师送回家中。陈开来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有着血红颜色的黄昏,院落,晾衣杆,一棵桂花树,以及马头墙,蛋子路,都沉浸在夕阳的一片血红中。照相师血红色的身影,挺拔地站在那架同样血红色的照相机边上,看上去像是两个静止的人。那一刻陈开来差点掉下眼泪,他觉得这个照相师在他眼里差不多就是神仙派来的。站在斯宅村沈家的大院落前,照相师反背着双手,十分认真地对沈克希的爷爷说,你家这位小客人,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照相师。众人面面相觑时,照相师又补了一句,要么成为神经病。
陈开来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从眼神看,沈克希仿佛也认出了他,但沈克希还是不动声色的问他:你的照相机是美国货吧
不,德国货
听说现在已经有彩色相机了。
我是黑白的。在我的世界里,白就是白,黑就是黑
陈开来想起了李木胜笔记本上的接头暗号。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突然觉得,一向瞧不上眼的李木胜,原来背地里有着这样精彩的世界。
竟然对上了,沈克希对他会心一笑,说,想不到会是你。
陈开来想起了当初杜黄桥在仙来浴澡堂说过的话:人生何处不相逢。
嘈杂的人声里,陈开来抬起头望着赛马场上方蓝色的天空,他开始密集地想念一个叫李木胜的人,他是老光棍,也是照相馆老板,还是陈开来怎么都不肯承认的师父。
马场是突然开始混乱的,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在起跑线候赛的马匹们在“神骏”经过时,竟不听使唤的开始追逐起来。原来奄奄一息的怂样,现在却亢奋异常纷纷向苏门靠近,马背上的骑手眼看离苏门越来越近,这让他们觉得十分奇怪。专为苏门配备的保镖从四面八方向着苏门狂奔,就在苏门打算跳下马背的刹那,已经追赶上来的“银元”竟然连人带马仿佛被绳子牵绊一样,载头倒下,连带着后面的“神骏”等马匹也纷纷倒地。场地上顿时乱成一片,苏门也同时栽倒在地。冯少惊恐的向场赛跑来,他晓得要是因为他的“银元”导致苏门受伤,那自己差不多就是活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