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开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特工总部。在离开苏门的办公室前,他把一只纸盒放在了一口矮柜上,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然后他走向那条离开的路,一步步穿越了操场。操场上照例有几个日本宪兵在打篮球,他们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眼。倒是陈开来站在那儿,像一个称职的观众一样,一直看着他们打篮球。有好几次,他还替他们把滚出场外的球踢了回去。当然更多的时间里,他站在操场上,像一棵萧瑟的水杉。
那天在办公室,苏门打开了盒子,她笑了一下。顺着窗玻璃往下看,可以看到陈开来在认真地观看日本人练球。
第二天开始,崔恩熙就对陈开来作了短暂的培训。陈开来的进步非常快,这让崔恩熙觉得,可能陈开来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那天在靶场,陈开来看到崔恩熙双枪齐发,她打的竟然是用线吊着的麻将牌。她不打麻将牌,她打的是线。在散手训练的时候,陈开来一个大背摔摔翻崔恩熙的时候,崔迅速用双腿绞住了陈开来的脖子,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随即她又扑上前,将陈开来的的喉咙猛地锁住,说,现在你的敌人如果不是我,你已经死了。
陈开来说,如果不是你把我弄到76号来,我为什么会死?
崔恩熙说,你现在要学会的,只是服从!
陈开来说,你为什么要让我在苏门身边。你的身手足够好了,我根本不可能超过你。
崔恩熙冷冷地看了陈开来一眼说,我是个随时都需要去为苏长官死的人。如果我死了,你要作为我的替补。
然后崔恩熙一个勾脚,陈开来随之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鼻青脸肿的陈开来心底里悲鸣了一声,就那么长久地四肢摊开躺在冰凉而坚硬的地上。他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跌碎成了碎片。
那天夜里,杜黄桥让杨小仙去饭馆叫了几个小菜,让他们送上门来。杜黄桥在澡堂打烊后把陈开来从照相馆拖出来,叫来一起吃酒。这几天,杜黄桥白晃晃的眼神里,看到陈开来三天两头往76号跑。所以在三杯酒下肚以后,他捋了一下嘴巴上的酒水,说很好。你可以多关注那边的动向,要及时向我报告。
那天的酒喝得有些酣畅,是因为陈开来突然需要去76号,这让他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杜黄桥找了一间特别间,开着了水汀,在涌动的热浪里,杜黄桥不仅给陈开来上了跌打损伤的药,还给陈开来狠狠地松了一回骨。有那么一刻,杜黄桥说话的语气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杜黄桥手下用力,说你这点小伤小痛算什么?咱们不怕。陈开来把头埋在皮沙发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想起早年死去的父亲,抱着生病发烫的少年陈开来,冲向医馆时的情景。父亲看到郎中的几根银针扎进了儿子的身体时,他整个人终于像一头耕坏了犁的老牛一样累瘫在地上。
这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金宝从米高梅舞厅收工,瘦弱的冯少叫了一辆车子把她送了回来,并且背她下了车。金宝又喝得烂醉,她的双手就环在冯少胸前,手中拎着的正是那双高跟鞋。那天金宝气壮山河地吐了冯少一身,冯少就在那难闻的气味里跑前跑后,把金宝扶上了二楼,在**安顿下来。金宝还在说着胡话,她大概是在想念她的奶奶,所以她不停地说,奶奶,我和银宝你完全可以放心的呀。这时候的陈开来刚好从澡堂回到照相馆,他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一言不发地看着冯少匆忙地从照相馆里出来。冯少最后不忘把那束道具一样的花放在照相馆的门口,他正在叫黄包车离开的时候,陈开来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陈开来说,她都醉成这样了,你还不下手。你这是在等什么?等下酒菜吗?
冯少突然惊讶地盯着陈开来说,你怎么好这样说的,要是那样做,不就是乘人之危么。
陈开来说,那我问你,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会跳舞吗?
冯少想了很久以后说,她让我觉得舒服。接着他又说,你想,她连我爱吃馄饨都记得很清楚。
陈开来冷笑一声,说那是她自己喜欢吃馄饨。她只会骗你。
冯少显然生气了,他十分愤怒地用尖细的嗓门吼了一嘴,我不管。接着冯少又十分坚决地说,我不准你这样说她。
陈开来拍拍冯少的肩说,老兄你能受得了她,那你是真有耐心、信心和雄心。
冯少不满地白了陈开来一眼,听她讲,你是她的表兄弟。你作为表兄弟怎么好这样落井下石的说她的?
陈开来冷笑一声,咬着牙说,我是他表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