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几乎没有作太多的停留,就叼着烟离开了赵前。她不愿意身己的身影,在李默群阴恻恻的目光中在赵前身边停留太久。看到苏门向这边走来,陈开来像是等待了很久,他收起了照相机,挡在了苏门的面前说,苏小姐,我想请你跳舞。
苏门感到万分意外,她冷冷地看着陈开来说,你会跳舞吗?
没有人天生会跳舞。
苏门摸了一下陈开来的脑门说,没发烧怎么也会说胡话。
陈开来笑了,那没天理的日本人还打进中国来了呢。
苏门看了看左右,说,你得小心说话。让开!
陈开来闪到了一边,苏门从他面前像一阵风一样刮过。然后陈开来看到了影佐将军迎向苏门,他矮小而精干的身躯同苏门一起跳起舞来。陈开来重新打开了胸前挂着的莱卡照相机,十分专心地为苏门拍下了许多照片。接着陈开来开始跳舞,他不会跳舞,所以他没有章法,他就一个人在舞池里笨拙地旋转,而且一直转在苏门的身边。
那天晚上,舞会结束得很晚。李默群家门口钉子一样站了许多的宪兵和特务。跳舞的人们陆续从李默群家里出来。苍广连和陈开来都是搭赵前的车,苍广连坐在副驾驶室上,望着前面的路灯说,有件事我想同你说,在老苏州旗袍行抓捕那名女共党的时候,我看到附近一辆车上好象坐着苏门苏督查。
赵前的车子在平稳地前行,他笑了一下,说,不可能啊。她一个督察大员,不可能一个人出来。你看错了。
苍广连沉吟了一下,说,你说的也是。但真的长得太像了。
接着苍广连又说,你晓得的,那天漏了一条鱼。你说巧不巧?
赵前笑了:你在怀疑苏督查。
苍广连说,也不是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儿蹊跷。如果车里坐着的真的是苏督查,那她为什么要去延平路一带。
赵前斜了苍广连一眼说,她可以去上海任何地方。
那天陈开来在照相馆的门口下了车。刚好看到冯少送金宝回来,金宝正掏出钥匙开着照相馆的门锁,有很长的时间,喝得人五人六的金宝连钥匙都没能伸进锁孔。赵前的车子已经开走了,照相馆前一片宁静,只有昏黄的路灯燃亮着。春天已然在逼近上海城的这个角落,陈开来后来举起了相机,拍下了这样一幅画面:金宝的背影。她正在开照相馆的门锁。她的身子歪斜着,可以看得出是酒多的样子。瘦小的冯少笔直地站在一边,手中照例捧着一束花。当然顶主要的是照相馆,以及笼罩着照相馆的那盏昏黄的路灯的灯光。那团黄亮而温暖的光线,让陈开来对于人生,百感交集。
那天陈开来对着金宝喊,喂,你教我跳舞。
金宝开锁的动作停止了,她转过身来,索性将身子靠在了门板上,对着陈开来口齿不清地说,那你要付铜钿的。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钱能当饭吃啊?
金宝笑了,看上去她重新又烫了一个头,而且那天她穿着一件绣凤旗袍。金宝风情万种地说那你说钱不能当饭吃吗?老娘我认钱不认人。
新祥是在第二天早晨来上工的。陈开来打开照相馆的门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拎着一只巨大旅行包的人。他穿着青色的褂子,在这寒冷天气里仍然将袖口卷了起来,看上去麻利。他理了短发,身材敦实,如同一棵壮实的矮脖子树。新祥就这样站在光线里,看着陈开来说,我叫新祥。
新祥是金宝叫来的伙计。陈开来需要经常去76号拍照,金宝不愿意每天白天照料照相馆的生意,他们急需一个伙计,其实是学徒,所以她自作主张地招聘了一个叫新祥的照相师。于是陈开来故意对着光线里的新祥大声说,新祥是谁?和冯少的风格不一样啊。
这时候金宝已经下楼,走到了陈开来的身边,她把身子倚在已经打开的门上,屈起一条腿,所以她旗袍的开叉处就绽放出一片白光。她的左右手轻微地抱着自己的身子,懒洋洋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猫。
金宝说,新祥是新来的照相师,跟你学照相,人便宜,还听话。
陈开来仍然大声地说,便宜有好货吗?
金宝把目光瞟向对面的屋顶,懒洋洋地说,你是好货吗?听说你都成了我表爹了。
陈开来说,你看,你看,冯少这人就爱背后传嘴,不是好东西。
那天金宝和陈开来都侧过了身子,陈开来对新祥说,还不进来?于是新祥拎着他巨大的旅行袋和那只破皮鞋,走进了照相馆。他热情地告诉陈开来,说是在三川照相馆工作过的,觉得师父不是很有技术,就跳槽过来了。新祥说,我又不笨的,那种地方我拍照片拍到九十九岁也不可能出人头地的。
陈开来斜着眼睛看他,说,这儿也出不了头地。再说你能活到九十九岁吗?
新祥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样子,对陈开来很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陈开来说,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你老板。
这时候懒洋洋的金宝走进了柜台,她麻利地点了一支烟,睡眼惺忪地吸了一口,又猛地吹出那口烟说,放屁,老板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