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冬天还没有远去的一九四一年年底,春天还没有来临,许多的敌人却都醒来了。
苏门说,这上海城的特工怎么跟牛毛一样多。
李默群笑了,说,谁都不容易。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吗。
那天黄昏,李默群向直属行动大队和特别行动处下达了指令,密查中共特工戴安娜和军统特工财神。同时秘密向清道夫下达指令,清道行动的任务完成不得超过规定时限。
为陈开来从76号归来的接风晚餐是在照相馆里吃的,杨小仙掌的勺。专门请了假没去舞厅的金宝把仙乐舞厅的莎莎也叫来了,说这是我爱如深海情比金坚的结义姐妹。那天在照相馆的二楼,举杯的时候,多少有些兴奋的杜黄桥说,年少不灭凌云志,一将临天克万敌。陈开来说这什么意思?好象听上去有些豪迈。杜黄桥愣了一下,最后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那天杨小仙就紧靠着陈开来坐着,不停地往陈开来碗里夹油豆腐,她看出来陈开来喜欢吃扬州炒饭,陈开来自己也说,这才是硬饭。他喜欢吃硬饭。除了扬州炒饭以外,杨小仙知道,陈开来喜欢吃的就是油豆腐。
莎莎是个比梁山好汉还豪爽的女人。她不停的喝酒,划拳,酒喝多了就在桌上了趴着,不停地哭。她是浙江嵊县人,这个县里出了一批会唱越剧的人,都到上海谋生活了。她说苍广连这个天杀的答应过她的,以后会养她的爹娘,她这才跟了苍广连。苍广连给她租了个房子,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另一种生活,她告诉自己这种事体是不能后悔的,但是眼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一把眼泪说,广连我既然跟了你,那你要有良心的。
杜黄桥听到莎莎说的这些不由得笑笑,他扶了扶戴着的那副墨镜,原来那只断掉的镜脚用绞带绑了起来,看上去很是突兀。杜黄桥说,我会算命的,如果苍广连今年没有意外,那就可以活到八十九。以后行走江湖,一定要防备名字中有“树”的人。金宝则说,她必须在三个月内成为米高梅的跳舞皇后,要不然怎么对得起杭州美女这个称号。然后,大家仍然需要反复地举杯,说陈开来从76号能够出来,那简直可以说成是回到人间。
于是陈开来很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说其实也没什么,估计是证据不足,他们只好把我放了。
杜黄桥望着陈开来的脸突然反问,这群王八蛋,就算他们杀人了,难道需要证据?
于是又有人在倒酒了,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他,有人在装醉,杂乱的声音让陈开来觉得内心十分的不安定。就在这样的嘈杂声中,陈开来的脑海浮起杜黄桥使用的那把三弦的一根新弦。陈开来想,如果杜黄桥要是真的杀了汉奸俞应祥,那么杜黄桥的身份只能是军统。连条狗都知道,军统飓风队一直在上海执行着戴老板下达的锄奸任务。
那天杨小仙看到杜黄桥嘴边挂着的一片绿色的大蒜,皱起了眉头说,真脏。杜黄桥大约是没有听到,他不时地把头埋进酒碗里吃酒,装作不经意的看看陈开来。而陈开来则陷入深长的沉思中,他觉得在今天的这顿酒足饭饱之后,或许又有新的搏杀随时都要起来了。于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陈开来已经喝了很多的酒,他觉得自己肚皮里装了一个澡堂子的水。
杜黄桥已经喝得趴在了桌上,金宝还有摇头晃脑地喝着,莎莎已经哭累了,现在安静地蜷缩在金宝的怀里,仿佛是一对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小姨娘杨小仙早已离席,她是看上去最正常的人。陈开来站起身来,揉揉发麻酸胀的腿,摇摇晃晃的离开了众人。推开了暗房的门时,酒劲涌了上来,在他疲倦的眼里,房子都摇晃了起来。他站在暗房的屋中央,看了一眼台子上放着的洗出了却还没有放到橱窗里的断桥照片,眼前就有李木胜的影子闪了一下,随即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