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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海飞53562026-09-04

苍广连说完,带着特工们继续奔向澡堂最里面的那一排特别间。所有正在修脚的浴客,望着刚才的变故目瞪口呆,他们嘈杂中夹杂着慌乱和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澡堂内纷乱的时刻,陈开来举起手不停地轻擦着自己蓬松而潮湿的头发,到现在为止,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说人生无常的三弦师傅,竟然就是当年独立营营长杜黄桥。他的眼前浮起南京保卫战的画面,硝烟无拘无束地在他眼前飘**,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陈开来不停地四处跳跃躲藏隐蔽,也不停地用那只莱卡照相机拍照。他像一条气急败坏的狗,不停地喘息着,不时有尘土冲进他的鼻腔,让灰头土脸的他觉得整个人干糙得快要裂开了。在一发炮弹呼啸着落在他的身边时,红着一双血眼的杜黄桥一把按下了他的身体,从炮火中救下了他。

所以,云淡风轻拉着三弦的杜黄桥,原来是早就认出了陈开来。所以他才会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现在他穿着软旧的长衫,像一锅没有动静的温吞水一样,全然不像当年有着浑身外溢的阳刚气和火爆脾气的军人。

杜黄桥手里捧着那只怀表,慢吞吞地说,机械表落水不走只要把进水处烘干即可,修是不难修的,但是零件太多,重新组装才是难点,但也不是不可能。他说得就像是一只蚂蚁爬过午后的一堆阳光,说得就像是在说一场梦话。陈开来心头就哀鸣了一声,他突然觉得杜黄桥和那个猛踹他一脚,差点把他踹成两截的年轻军官完全不一样了。他一把夺过了杜黄桥手中的怀表,又疯狂地冲向了不远处的照相馆,从抽屉里找出一套他自制的照相工具。他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卷过来卷过去,让柜台里对着镜子描眉毛的金宝吓了一跳。她扭头看到了陈开来赤着脚奔跑,像一只惊谍失措的野猫。于是金宝大吼一声,天塌了?

那天金宝顶着脸上两条上下不对称的眉毛,跟在陈开来的屁股后头匆匆走到了仙浴来澡堂的门口。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我同你讲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我已经在米高梅舞厅站稳了脚跟。不仅站稳脚跟,我还从冰冰手里抢来了一位财神爷冯少。晓得冯少伐?屋里厢开火柴厂的。他每天都要送我一束花的,喂,你这个聋子是不是在听?

陈开来没有理她,冲进了澡堂收竹筹的那张台子后,把怀表放在台子上。他抬眼盯住杜黄桥说,你能教我?杜黄桥用长衫的袖子擦了一下他烂桃似的眼睛,俯下身去,我略懂一二。开始!

随即那些修脚工和浴客都围了过来,他们围在边上观望着,看到一个愣头愣脑的人开始拆开怀表。一名浴客说,我在帮你计时,你不用慌的。

杜黄桥笑了,他努力地睁了睁一直都睁不开的眼,光线刺得他的眼眶里都噙满了泪水。他感觉到春天就快到了。他最后说,是的,不用慌!

那天赵前正在特别间里睡得热烈而绵长,在这之前,一个膀大腰圆的高邮男人在给他松骨,然后他就在暖和的特别间里进行了一场昏过去一样的沉睡。门是被苍广连踢开的,苍广连看到惊醒后一脸懵逼的赵前说,赵公子你怎么在这儿。赵公子其实不是特别有钱,但是特别公子。每个礼拜他会到仙浴来两趟,雷打不动。他给自己的理由是,享受蛮要紧的,因为人终归是要死掉的。松骨师傅离开后,他一直在牛皮沙发上躺着。他想起初恋女友苏窗含仿佛要搅动整个上海了。他想起了自己已经沉睡两年零三个月。他还听说一个叫麻雀的共党分子就战斗在上海,但是却从来没有人联络过自己。所以在雨水丰沛的上海城,他有着实足的沮丧。现在他接到了延安的密令,他的代号为雷峰塔,将作为“西湖三景小组”之一被唤醒,并且他需要尽快联络上另外两名同志断桥和苏堤,而苏堤同志也会设法联系他。除此之外,他们这个三人小组将会有一个叫戴安娜的组长单线联系他们,他们只需接受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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