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让人饥肠辘辘的中午,许多浴客都看到苍广连在离开澡堂之前,猛地拿手枪捅进了杜黄桥的嘴里,来回搅动着。杜黄桥的嘴里马上就多了一嘴的血,泡沫丰富的溢出来。苍广连边捅边说,姓杜的,今天算你运气好。才留你一条狗命。要是哪天我心情不好,这枪一定走火。
杜黄桥于是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最后说,你怎么还记着翻陈年老账。你最好还是放我一条生路吧。
苍广连大笑起来说,生路?你当初给独立营的兄弟们生路了吗?唐生智自己都划着小船从下关码头逃出了南京城,你还让独立营兄弟们去送死?苍广连边说边猛踹了杜黄桥一脚,我告诉你,陈年老账也是账。如果你能滚出上海滩,永远别让我见到你那张饥寒交迫的苦脸,那我可以既往不咎。
杜黄桥嘴里叼着的那一小截细弱的烟灰终于无力地飘落在上海的冬天。他捂着腰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当他胡子拉碴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时,在他虚弱的视线中,苍广连带着陈开来走了。那天被推搡着押走的时候,陈开来一转头看到了那把椅子上杜黄桥放着的三弦,突然一个激灵。他看到三弦的琴身上刚替换上了一根新弦。这时候,他觉得他刚才修表时眼前出现过的平静的海面,突然之间涌起了呼啸的潮声。
陈开来在临上汽车前,突然被叫住了。金宝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这位长官,你凭什么随便就带走人。
苍广连回转身,用一双三角眼翻了金宝一眼,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带走全上海的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他拉开了副驾室的车门,在金宝细长的视线中,蓬布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这时候赵前穿好了衣服,叼着一根烟走到了澡堂门口,他看到了车轮印子边上的一小缕血迹。杨小仙就走到了他的身边说,俞应祥被杀了。赵前就用皮鞋轻轻踢着泥与沙混合的那一小片土说,那是气数到了。杨小仙又轻声说,他们逮走了我朋友,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帮我?
当然要想办法。杨小仙一回头才看见金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身后,她吹出一口烟说,他还欠着你好多钱。欠你钱就等于是欠我钱是不是?
于是杨小仙就皱了一下眉头说,救人要紧,别老惦着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金宝掐灭了一支香烟说。没钱我看你过三天试试,小姨娘,我看你寸步难行。
傍晚的风有些阴冷,大地正在天黑之前迅速冰冻起来。那天杜黄桥在热气腾腾的澡堂里躲在那块棉帘的背后,不停地拉着三弦。终于拉完一曲,琴声戛然而止时,杜黄桥望着澡堂外面深远的黄昏说,雪融化之前,他要是回不来,那就是命。
这时候,黑夜完全来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