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开来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不是因为黑方,而是因为苏门说,让陈开来留下!杜黄桥就问,为什么?苏门说,不为什么,让他顺便为我拍几张照片,不可以吗?杜黄桥的脸上就慢慢浮起了笑意,话里有话地说,苏督查今天下午,真是连绵不绝的雅兴。说完,杜黄桥就转身离去,只留下陈开来还站在原地。他的耳朵里还在翁嗡地响着傍晚时分的枪声。
陈开来始终沉默,似乎被一种无形的虚脱所征服,他很想把自己放倒,在苏门的沙发上一直躺到天亮。这让苏门隐隐意识到,可能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但是苏门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浅浅地笑笑。关上吊顶灯的时候,在剩下那盏落地灯柔和的橘黄色光线里,她说,你今天看来有点累。
说完,苏门仰头一口把酒喝下,这才觉得深刻的疲倦也已经从脚底处升起。她似乎也想把自己给放空,如同那只捏在手里的空空的酒杯。然后她想了想,干脆重新把鞋子给脱了,赤脚拎着酒瓶子,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她忘了给陈开来倒酒,自己对着酒瓶微微扬起下巴,直接抿了一口,这才勾起那双高跟鞋,笑眯眯地问陈开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码的?
陈开来把眼皮抬起,说我同你讲过,一个拍照片的男人,眼睛向来很贼,不差分毫。
苏门于是再次想起,有一天陈开来摇摇晃晃地离开特工总部前,抽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装了一双鞋子的纸盒放在了一口矮柜上,说你左脚鞋子上的黛染,昨天跳舞时磕碰划开了一道口子。
苏门愣了一下,说,怎么我自己都没发觉?
因为你眼睛没有我那么贼。陈开来说。
现在苏门替陈开来倒了杯酒,给留声机换上一张唱片的时候,她觉得这一晚的夜色有点浓。她同时想起,那天赵前去米高梅舞厅和陈开来见面接头后,很快就给了她一个电话。在那个电话里,赵前说,断桥是可靠的。
回到76号的杜黄桥即刻出现在李默群的面前。李默群这回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好像要把办公室里的空气全部都换成新的。他两只手捧着一根粗壮的雪茄,缓慢而平静地抽着。隔着那堆烟雾,杜黄桥望向李默群若隐若现的脸,毫不犹豫地说,姓苏的女人肯定有问题。
说完,杜黄桥把那只鞋子摆到了李默群的桌上。
李默群把台灯给打开,盯着那只似乎高冷又倔强的鞋子看了很久,最后说,我还真没有看出,这么一只鞋子能有什么问题。
可是我哪怕闭上眼睛也能看出。杜黄桥说,相信我一次,鞋子上有她同样的香水味道。你晓得的,法国香水,味道一直很长久。
李默群差点被咬在嘴里的雪茄给呛到了。等到烟雾散尽以后,他却吃吃地笑了,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爱好,喜欢闻一个女人脚底板的味道。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不会传出去。除非你能从这只鞋子上,给我找出苏门两个字。
那一刻杜黄桥真想狠狠地敲一敲桌子,不过他最终还是把自己给劝住了,只能望向窗外,悻悻地说,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一直跟你说算了。
可是她姓苏的已经是我眼里的一枚钉子,我每天睁眼闭眼,眼睛都会痛。
那就跟你的眼睛商量一下,以后不许再痛。
李默群把雪茄放下,又说我再同你讲一次,只要是面对南京过来的人,你就好好跟我学,学习做一个睁着眼睛的瞎子。他还说难道你忘记了,这方面你是老手啊,在那个叫做仙什么的澡堂里,你一直是这样的呀。
那天杜黄桥也累了,他什么也不想再说了。而且他知道,这个下午发生的赵前叛逆一事已经着实让李默群心烦,据说情况已经上报给了南京。那么接下去要做的,是要将事件作一次粉饰,如何让它显得鼓舞人心。
就此,杜黄桥已经考虑过,明天向南京上峰提交详情报告时,关于苍广连的表现,就一笔带过,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需要那么多功劳干么?那么此次事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他一手培养起的陈开来。是陈开来首先发现了赵前的嫌疑,并且在那样的危险境地下,一直咬着赵前的车子追赶,最终将他逼入了绝境。
你那么高抬陈开来,会不会有点私心?
举贤不避亲,杜黄桥回答,这小子在南京时和我出生入死,我把他当兄弟。
李默群缓慢地笑了,他觉得杜黄桥说得有点急。
要给活着的人一点盼头,杜黄桥接着说,其实立功也只是画一块饼,吃了上顿不一定有下顿,但我兄弟陈开来,理应赏到这块饼。
李默群于是说,讲得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