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说完,动作麻利地翻滚在地,四肢着地像壁虎一样麻利地爬向另一个角落。她发现不远的一只窨井盖边上,有人刚刚扔下半张发霉的葱油饼。
这时候金宝开始动员陈开来,说希望你加入我们军统局的阵营。
陈开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不过他看见津津有味吃着葱油饼的莎莎突然惊恐地嚎叫起。莎莎说快跑啊,杜黄桥来了!
从弄堂口闪出身子的其实是陶大春,他把枪口顶向陈开来的额头。
陈开来不紧不慢地笑了,盯着陶大春说,杀我能有什么意义?还浪费你的力气,说不定溅你一声血,糟塌了你的衣裳。
金宝最后挡开陶大春的枪口,说你不能杀他,因为他买了我的舞票,还欠下我一堆钱。你要是杀了他,人死账烂,你替他还钱?
陶大春觉得有点伤感,一边缓慢地放下了枪,一边说,你只要不怕危险,你就留着他。
危不危险我心里知道,金宝说,总之他欠我的钱没还上之前,他不能死!
苏门踏进照相馆时,陈开来迅速将暗房的门给锁上。但是苏门后来还是进去了,在暗房如同残阳一般血红的光线里,她看见自己的照片差不多就要挂满整片墙壁,也或者说,墙上都是不同的自己。
苏门数了数,总共有七十九张。
那时金宝就站在照相馆的门口,她吐出两片瓜子壳的时候,非常不屑地看着瓜子壳飘落到地上。她想起陈开来曾经对自己说过,以后总共要拍一百张苏门的笑脸。于是金宝彻底猜到,陈开来之所以买她那么多舞票,为的还是以后能请苏门那个女人跳舞。所以她曾经阴恻恻地看着陈开来,说,你那是想吃天鹅肉。
苏门把墙上所有的照片都看完,很长时间里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她拿走一张赤脚在家中跳舞的照片,转身对陈开来说,跟我出去一趟。
陈开来站着不动,说你先把照片给留下。
苏门说,我付钱给你总可以吧?
这跟钞票无关。陈开来说,这是我拍的照片。
那天苏门把车子开向了郊外,等到视线一片开阔的时候,她从坤包里取出另外一张照片,交给陈开来说,你能认得吗?
陈开来将照片拿在手里,准确地说,只是半张。然后他一下子懵住了,因为那是一截关于杭州西湖“断桥残雪”的照片,照片中的断桥,正好被撕断了一半。他很快想起自己的口袋中,也有一截这样的照片,此前就夹藏在李木胜的笔记本里。
将两截照片向中间推移,陈开来发现,他们果然就天衣无缝地重合在了一起。但他还没来得及兴奋,苏门的手枪就指向了他的头顶。苏门已经和海叔重新接上头,她从海叔那儿知道真正的李木胜已经死在那年冬天的春光照相馆门口。所以她现在有理由怀疑,是这个冒名顶替的陈开来,当初出卖了沈克希。
陈开来辛酸地笑了,差点把眼泪给笑出来,他说如果我是敌人,为何不早点告诉杜黄桥每一个可疑之人?还有,赵前和我在舞厅里接头,当天夜里就会被捕。
这还不能让我足够相信你。
那么让我去死,跟我师父李木胜那样去死,跟我兄弟赵前那样去死。这样够了吗?你能满意吗?
赵前是你杀死的!
我倒宁愿替他去死。实话告诉你,那天在长钉弄,开出第一枪的是我,不然杜黄桥的计划早就已经得逞。还有,赵前是因为我而牺牲,他除掉的那个陆小光,知道我在杭州的一切。赵前也是因为你而牺牲,因为如果他不用车子挡住杜黄桥的去路,说不定杜黄桥赶到你家时,你还没有到家。如果你不在家,又不在76号,那么没人为你证明你在哪儿。
苏门把枪放下,她现在可以相信赵前所说的,断桥是可靠的。事实上,此前她已经向组织征询了意见,如果陈开来意志坚定,可以正式接纳为自己的下线。
三天后的下午,苏门同意陈开来为新任的“断桥”,替李木胜完成未竟的事业。她告诉陈开来,拿到“沉睡计划”只是第一步,接下去还需要争取寻找一位留洋归来的教授,并且将他护送去延安。
你就是戴安娜。陈开来说。
苏门没有回答,只是说,李木胜和这个留洋的教授是老相识,现在他牺牲,我们就失去了优势。
他是我永远的师父,陈开来望向苏门,说,以前当他的徒弟,我还不够格。但是现在开始,我不会辱没了他。他的信仰就是我信仰,他甘愿牺牲,我也一样甘愿牺牲。
苏门望着目光坚定而且神态从容的陈开来说,你不怕死?
陈开来笑了,说,我连粉身碎骨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