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开来并不知情的是,在遥远的台湾,一名代号戴安娜的中共情报人员,仍然在永动机一样的工作着。她的其中一项任务是,时刻关注台湾的国民党保密局何时让陈开来醒来。
1951年,3月9号,11:10 上海·七宝镇
终于在1951年3月9号,惊蛰刚过去第三天,也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陈开来去克洋剃头店剃了个头。刮胡子的时候,他差点在那张剃头椅上睡着了,恍惚间总是有十年前的枪声在零星地在他耳边响起,让他看到了他曾经年轻的那段身陷76号的照相师时光。那天他把头发留得很短,克洋剃头解下那块围在他脖子上的青布时,抖落了一群细碎的短发。克洋剃头平静地说,你的头发在少下去,你这个年纪,头发应该不是少下去的辰光啊。陈开来轻微地笑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很老了,很老大概是因为在等待。等待是漫长而专注的事情,然后他对着一面镜子,看镜子中的自己。这件半新旧的中山装,已经穿了五年,袖口和领口都已经泛白了,像是无数的往事一般泛着白。
那天回到照相馆,他又站在临河的窗前轻声朗读曾经读了无数次的《飞鸟集》。他对着如裤腰带般纤细瘦弱的河水,以及河水上面掠过的水鸟,或者说河面上垂下来的树的枝条,以及一缕风读。他不停的读,读得细碎,持久,而且充满了热情。他读到了苏门曾经送给他的那句话: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遇在这条小船上。于是他把这句话用红笔划了一个圈,每天起床后就翻开这本书再读一遍。百无聊赖却又漫长的沉睡过程中,他会时不时关门关窗的练习拆枪,他拆枪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这让他想起了师父杜黄桥,拆枪就是杜黄桥教会他的。他还想起了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他和杜黄桥两人之间互救的情形。事过境迁,一个时代如被炸毁的一幢高楼一样,黄色的灰尘高高扬起,被风一吹,再加上一场雨一淋,一切都会平静下来。陈开来知道,杜黄桥已经随着这个时代的结束而烟消云散了。
1951年乍暖还寒的春天,空气中**漾着冰凉的气息,突然有人要来找陈开来接头了。那天下午,照相馆没有半点的生意,他懒惰到骨头都想发芽,所以他眯着眼睛在藤椅上像他养的那只老猫一样打盹。这时候台湾电台开始呼叫,叽叽嘎嘎的声音中,陈开来不由得一个激灵。他在千丝万缕杂乱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条信息:北极熊请在冬眠中醒来。
是的,组织上给他的代号叫断桥,但台湾给他的代号却是叫北极熊。接到联络信息的时候,陈开来看到七宝小镇的上空布满了细密的雨阵,这些从天而降的水,把整个小镇笼罩得湿气氤氲。
那天陈开来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小房间里,他有点儿想哭,他特别想要陷入等待了好久的一场暗战中。那天的雨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小镇。他就一直听雨,很快雨声就把他的耳朵灌满了。黄昏来临,他开起一盏在微风中轻轻**漾的白炽灯听雨,许多细雨洒进来,浇灌进他的脖子,他的心就欢叫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把手伸出去,轻轻的捉住桌面上的一把枪。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呛啷呛啷的金属声音里,他把那把枪拆开和重装了一次,并且重重地将枪拍在了桌面上。
他的目光十分明亮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
1951年,3月11号,11:00 陈开来照相馆
第三天中午,陈开来轻而易举地看到一个女人从照相馆不远处的石拱桥上走下,慢慢地向临河的照相馆走来。在这之前,陈开来手里拿着那只苏门留给他的银酒壶,抿了一口海半仙同山烧,想起了苏门当初曾经说过的话,什么事情都是从不习惯到习惯的。这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旅行袋,刚好站在石拱桥的桥面上。她微微地倚在石桥栏侧过了身子,可以看到她不能遮掩的玲珑的线条,像一道光一样。她停顿了一会儿,仿佛静止的一张照片一般。然后照片动了一下,她一步步向陈开来照相馆走来。她分明是金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