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来那天没有再作一丝的停留,在他后来的记忆里,1942年落雪的上海城被他仓惶匆忙的脚步踏得支离破碎。那天在另一条弄堂的弄堂口,陈开来还救下了受伤的新祥。新祥整个人靠在一堵墙上,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样子,手臂上还流了很多血,他被陈开来一把拉上了一辆黄包车。那天陈开来带着新祥匆忙回到了照相馆,他像一阵旋风一样一头撞进照相馆,并且迅速地奔向了二楼的暗房。他把所有心爱的胶卷都一股脑儿地塞进了一只布袋,然后甩手把布袋背在肩上风快地离去。事实上他并没有走远,他反而是躲进了不远处的一幢二层小饭馆的二楼包间。就在他和新祥点了一壶绍兴黄酒的时候,透过包间的窗口,他看到了军犬和日本宪兵就围在了陈开来照相馆的门口。为首的76号宪兵小队长涩谷挥了一下手,宪兵们就冲向了照相馆的大门。门被踢开了,陈开来远远地望去,昏黄的照相馆在雪中显得十分萧瑟,像一位孤独的老人。一会儿夜幕就正式低垂了,所有路灯都渐次地亮了起来。这让他觉得,照相馆门口,本身像极了一张静止的照片。而且在这样的大雪纷飞中,他不由得想起了刚好是一年前的一幕。在杭州春光照相馆门口,一阵枪声和一场大火,以及牺牲了的李木胜。
1943年01月05日 14:22 入党及后来的事
在接下来的的谍战生涯中,陈开来通过苏门介绍偷偷入了党。他握起拳头,对着一面简陋的墙上挂着的朴素的党旗宣誓的时候,脑海中浮起的是李木胜、赵前、沈克希的样子。他们好像都行走在雪地上,雪地上还留着他们浅显而凌乱的脚印。他们都朝着他笑,并且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议论他这个新人。然后他们向他挥了挥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只留给他远去的背影。这让他觉得有些激动和伤感,他总是觉得这些人在天上或者遥远之处一直一直看着他,但他又同时觉得这些人其实是同自己永别了的。
那天陈开来取下胸前挂着的照相机,交到苏门手里,说你来帮我拍一张照。
苏门为陈开来拍下了他在党旗下宣誓的照片,陈开来说,这张照片我要寄给胜利后的我,不管那时候我还有没有活着。
陈开来入党以后没多久,苏门就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消失了,接下来和陈开来接上头的一名叫贺羽丰的同志成为他暂时的联络人。后来作为新祥曾经的救命恩人,身份隐秘的陈开来在新祥的牵线引领下去了重庆,在重庆军统局本部党政情报处,也就是军统二处,他竟然见到了久违的苏门。苏门留了干净清爽的短发,仿佛不认识陈开来一样,从陈开来身边像一缕风一样走过。那天她是陪同着处长关永山匆匆上了一辆车,前往磁器口参加一个特务基地的会议。后来他终于晓得,苏门在法国留学期间经上级同意秘密加入了军统,作为中共在军统的潜伏人员,回国后即开始接受军统的密令在汪精卫政府任职,自此成为双面间谍。而当初军统飓风队因为不知情,在上海滩把她作为汉奸实施的暗杀,后来没有持续进行,也与军统甲室知道苏门身处危险后向飓风队下达了密令有关。陈开来突然觉得苏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她笑得越迷人,就越是让人觉得扑逆迷离,并且充满了吸引。
在重庆后市坡青年舞场的一次舞会上,陈开来请苏门跳舞。陈开来说,还记不记得在上海李默群家的私人舞会里,你拒绝了我的邀请。
苏门笑了,说,今天我不打算拒绝你。
苏门又说,我要是拒绝你,那是浪费了生命,我自己都会后悔。
苏门还说,今天我们不跳《一步之遥》,我要同你跳一曲《何日君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