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才官腿伤手术时也没喊疼,许多士兵对这个小白脸连附也刮目相看起来,不料高克平却当众道破天机:“钱连附先有准备,已经给医官们私下送过钱了,因此医官给他上了足量的麻药。你们还当他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呢。”
有人问:“当兵的就那么点钞票,他哪来的钱送这些医官?高大炮,你就吹吧!”高克平打起仗来是够能的,不过平素也爱夸个口什么的,因此被人送上“高大炮”的绰号,意指他说话是高射炮打蚊子,声势轰轰,实效不大。
高克平受不了这个激,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不光看见他给医官塞钱,我还看见他搜死去弟兄的口袋里的钱。为啥他姓钱呢,因为他只认钱!要不是看他搜弟兄口袋这桩活儿干得太不厚道,我才懒得提他给医官塞钱的事,塞多少也不关我鸟事。”
恰好钱才官**过,见高克平当众揭他的短,不禁面红耳赤,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骂道:“你个汉奸嫌疑份子,上头不追究你算你运气,居然在我背后乱嚼**!”
高克平一听“汉奸”这个词,立刻一蹦老高,叫道:“谁是汉奸?谁是汉奸谁他妈的十八代祖宗都是乌龟王八蛋!我不背后嚼**,你钱连附也别含糊,大家都在这里,你我当着弟兄们的面,明明白白说个清楚!”
钱才官见高克平双目瞪圆,如要喷出火来,也有几分惧意,退了几步,嘴上毫不示弱:“这还用我说?为什么打汇山码头的弟兄们都殉国了,就你一个活着回来?为什么你一到吴淞阵地,第二天鬼子**就打准了地方?你们东北人就是靠不住!”
高克平一听,气得“嗷嗷”直叫,顾不得分辩,抡起拳头就要打钱才官,旁边几人赶紧抱住他。
钱才官还在一边冷言冷语:“怎么样,大家看看,老底被揭穿,老羞成怒了。你还赖在这里当内奸干吗,回满洲国领赏去吧!”
华连诚赶来向钱才官喝道:“住嘴!这种没根没据的话怎么能乱说?连附有你这么当的吗?”又向高克平说:“军人怎么能目无官长、无视纪律,动不动就跟同僚吵架打架?遇事做不到冷静,就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顿了顿,说:“你们两都下去好好反省反省!”
一场风波,这才平息。
当华连诚得知自己被降为士兵后,心里并无怨愤,他不认为自己是个称职的连长,只要能再上阵杀敌,哪怕做个普通一兵,他也心满意足了。他开始担心右臂能不能好,成天用左手操着拐杖当步枪,练习射击。
这天,华连诚又将拐杖紧紧抵住左肩窝,端着瞄准,单腿站立,姿势多少有些滑稽别扭,只听背后有个少女“噗嗤”一笑:“喂,华连诚连长,别练了,该换药了。”他回头一看,一个大眼睛的护士正端着托盘走进病房来。
华连诚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那个护士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说:“你不记得我了吧,上次我送龚连长他们的时候见过你,听龚连长喊你,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你的名字,错了可别见怪。”
华连诚回想了一下,当时担架队伍一长串,有好多医护人员,可自己对她却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一个安宁,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下子记不得了,真抱歉。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
小护士说:“哎呀,你们都是抗日战场上的大英雄,指挥着一百多人呢,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做,记不得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何况,当时你……”说到这莞尔一笑,“对了,我姓刘,单名一个‘柳’字。”说完戴上口罩,俯**子,开始换药。
“刘柳”,华连诚轻轻念了一遍,问:“你是上海红十字救护队的吧?你就叫我的名字就可以,别再叫英雄啦,连长啦。”
刘柳点了点头:“这两天医院收容的伤兵太多,救护队让我今天过来帮忙的。”她换药的动作十分熟练,细心贴慰,生怕弄疼了他的伤口。
望着刘柳鼻梁上渗出的细微汗珠,华连诚心中感动:“她不知道一天要给多少人换药,真是个善良勤快的小姑娘,我要是有这么个小妹妹就好了。”有心想问问安宁的近况,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刘柳却先问起来:“报纸上登过一个姓华的连长,指挥部队打退了**多次进攻……他还说‘我死则国生,我生则国死’,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好了,是不是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