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府大丧期间,来往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纪府乃献县望族,在此地颇有威望。而且纪老爷为人谦和公正,文章和考据双绝,在这一代享有盛名。
如今纪夫人过世,纪府大操丧事,前来慰问吊唁者自是许多。纪府上下也忙忙碌碌,焦头烂额。纪老爷更是悲伤过度,夫妻几十年的情分啊,伊人说没就没了,怎能不悲痛在心头。却还要操持其妻丧事,支撑场面,奈何忍不住睹物思人,心倒是更伤了。
回敬了一批重要的亲戚宾客,纪老爷回到了内堂,缓缓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细细呷了口茶,捋了捋白须,哀声自叹道:
“总算可以吁口气了,可是,你却为何去的那般早……”纪老爷禁不住老泪纵横,小声抽泣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白衣秀才模样的人进的屋来。能进的纪府内堂的人,想必是至亲了。
纪老爷见有来人,忙擦拭眼泪,正襟危坐,他要给人一种处乱不惊的表现。
“父亲达人万安,还望保重身体啊,儿等不孝,未能为父分忧。”那人倾身一躬。
“哦,原来是晫儿啊,前厅情况可好?”
来着正是纪昀之兄——纪晫,纪晫长纪昀一十又八,时年四十有二,也是有名的才子。与纪昀手足情深,感情一向浓厚,纪昀的头门亲事便是由他操办的,纪昀一向对他颇为敬佩。
“前厅的事由金管家操持呢,父亲不必担忧。”纪晫恭声道。
“也罢,那昀儿呢?他们一向母子情深,昀儿现在却是如何啊?”
“这……昀弟由于母亲仙逝,悲伤过度,终日在房内饮酒消愁。”
“这个小子,难道这点打击就让昀儿趴下了吗?枉他刚中了解元,如此不堪一击吗?”纪老爷放下茶盏,来回踱步,似对纪昀的现状堪忧。
“这也难怪,昀弟一向同母亲相处融洽,感情极为深厚。遭此打击,发泄一下原是情理之事,望父亲体谅啊。”
“我又怎会不知,只是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啊?媳妇怎么样了?”
纪晫搓了搓手,道:“弟妹想来正在安抚昀弟呢,应该在昀弟的卧屋里。”
“嗯,马氏倒是个不错的儿媳,为人温婉贤淑,也颇识大体。”看来,纪老爷对这个儿媳还是比较满意的。
就在这个时候,纪昀一人在房内兀自饮酒,纪昀手持酒杯,双眼灰蒙蒙的,眼泪还未干,通红通红的。定是恸哭了一场,纪昀乃性情中人,此番丧母之痛,对他打击颇重。
“呵呵,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我怎么喝不醉呢?太白,尔枉为诗仙,古人诚欺我也。”纪昀醉酒临风,愁意却更浓了。
纪昀心中越发地气恼,随手一掷,将那酒杯猛至于地上,已然粉碎。
闻得响声,内屋有了动静,一妇人莲步寸寸,款款而来。
步至纪昀跟前,蟾首微抬,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眉似柳叶细裁;唇如樱桃一抹红;耳像翠然玉坠通灵。精致的是那双美眸子,睫毛翕动,那黑白物通透明亮,却透出淡淡的哀伤来。
“相公,莫要再喝了,酒可伤身啊。”声音好似天籁,婉转动听。
“妇道人家,懂什么!”纪昀背过身去,奈何止不住地泪流,母亲这一走,便永无再见之日。当下越想越痛,对于马氏的劝慰也就如过耳之风了。
“妾身原也什么都不懂,但却知道夫君的身体要紧,逝者已矣,你又何必如此看不开呢!”马氏上前一步,双眼有些朦胧了。
“是啊,是啊,逝者已矣,你们只知道劝我‘节哀’,可谁知道我内心的痛苦,母亲病重期间,为人子女者竟不能侍奉于床头。枉我读了十数载的圣贤书,真是不知羞也。”纪昀双臂乱挥,歇斯底里起来。
马氏听在耳里,也痛在心头,她知道夫君极重亲情,对于母亲更是孝顺已极。她银牙紧咬,伸出细嫩的双臂紧紧地抱住纪昀扭动的身躯,泣声道:
“夫君,你的难处妾身又怎会不知呢,母亲已然驾鹤西去,你就是哭干了泪水,耗尽了心力,又有何用?再说,母亲在天之灵难道想看到你这般狼狈模样吗?看到夫君日日把泪洗脸,奴家的心都要碎了,你就可怜一下奴家吧……”马氏说完,也是泣不成声了。
纪昀的身躯微微一震,心中大凛,嘴唇翕动,却说不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