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这两日,简直像只被蜜糖腌入味儿的云雀,脚不沾地,嘴不停歇,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洋溢着“我有哥哥了”的喜气。
那点子“尚未最终验证”的谨慎,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找到了亲哥哥的狂喜。
这喜悦如此庞大,如此炽热,必须时时刻刻与人分享。
而首当其冲的“分享对象”,自然是非紫薇莫属。
于是,漱芳斋的画风彻底变了。
紫薇临窗绣花,小燕子会突然把脑袋凑到绣绷前,吓她一跳,指着那朵牡丹,说:“紫薇!我哥肯定也喜欢这样大气富贵的花样!等我手艺好了,给我哥绣个腰带!”
紫薇喝茶,她会托着腮在旁边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紫薇,你说我哥喝茶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样斯文?不对,江湖人可能更豪爽,大碗喝酒!嗯,茶也要大碗喝!”
紫薇安安静静看书时,她也会蹭过去,挨着紫薇,下巴搁在她肩上,对着书页指指点点:“这个字我认得!‘侠’!我哥就是大侠!紫薇,我哥是不是超厉害?”
最让紫薇哭笑不得的是夜里。
可每每刚沉入梦乡,帐幔就被一只兴奋的手“唰”地撩开,小燕子抱着枕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二话不说就钻进来,挤到她身边,开始新一轮的“哥哥研讨会”。
“紫薇紫薇!你别睡嘛!我又想起个事儿!”小燕子摇着昏昏欲睡的紫薇,“今天我练字的时候,忽然觉得,‘箫’这个字写得特别顺手!你看,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哥姓箫哎!”她絮絮叨叨,从哥哥拿箫的姿势说到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从他那柄古剑的花纹猜测他经历过的故事……
紫薇困得眼皮直打架,却又不忍心泼她冷水,只能强撑着“嗯嗯”附和,心里又是为她高兴,又是为自己的睡眠发愁。
几日下来,紫薇眼下也挂了淡淡的青影,笑容里都带上了温柔的倦意。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默默看在眼里,心里渐渐不是滋味起来。
尔泰这两日公务稍闲,得了空便想来漱芳斋看看小燕子。
他知道她正为找到哥哥的事兴奋着,也替她高兴。
可接连几次,他来了,她沉浸在“有哥哥”的喜悦里,张嘴两句不离“好哥哥”,等他好不容易插上话,问句“午膳用了什么”,小燕子也能神奇地拐到“我哥行走江湖,肯定经常风餐露宿,以后不能让他再吃苦了”上面去。
起初,尔泰只觉得她可爱,可次数多了,看到小燕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尚未完全确定的“哥哥”,连自己站在她面前,她都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失落,便渐渐发酵成了酸酸涩涩的一小团。
这日午后,尔泰处理完手头的事,信步又来到漱芳斋。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窗下,正要叩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小燕子清脆又兴奋的声音:
“紫薇!你快看!我照着那本《金石谱》描的剑纹!像不像我哥那把剑上的?我觉着有七分像了!等我描好了,你帮我绣到剑套上,送给我哥好不好啊~~~”
紫薇温柔却带着倦意的回应:“像,很像……小燕子,你描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
“我不累!给我哥准备东西,怎么会累!”小燕子的声音活力十足。
尔泰在窗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小燕子兴高采烈地筹划着给“哥哥”的各种礼物,那些荷包、剑套、点心、肉干……甚至开始幻想以后和哥哥一起闯荡江湖,却从头到尾没提一句“尔泰”。
他垂下眼睫,嘴角惯常带着的温和笑意淡了下去,心里那点酸涩悄悄膨胀。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燕子正伏在案上,对着自己描的花纹蹙眉研究,听到动静头也不抬:“金锁,再给我换张拓纸!”
“是我。”尔泰开口。
小燕子这才猛地抬起头,看见尔泰,眼睛一亮:“尔泰!你来得正好!快来看我描的这个剑纹!是不是很有气势?配我哥那柄剑!”她献宝似的举起纸张。
尔泰没看那纸,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又掠过她眼下的淡青,最后看向一旁面露无奈的紫薇。
紫薇笑着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尔泰走到小燕子身边,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笔,轻轻放在笔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