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花子庙都沸腾了。
这花子庙的百姓本来就是以叫花子居多,这些人自来是散漫惯了,平素里每日蹲在墙根晒太阳捉虱子要饭,便是人生的最大乐趣,何曾给人关过这么久?
这次天花恶疾在花子庙传播,为了保命,大家都还算听话,可是到了后来,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如今,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做叫花子的,向来是嘴大吃八方,虽然吃的是残羹剩饭,可还没听说过有谁能和叫花子抢饭吃。
如今,那个什么姓包的居然借着自己的名头发了大财,还把朝廷本应该拨给自己的粮食当做他的捐助来邀买名声,这简直是对花子庙所有叫花子的侮辱!
这些叫花子气哼哼地看了一眼李时珍,这些日子,李时珍日日夜夜守在他们身边,不说天花,其余杂七杂八的病也不知给这些花子看了多少,可是如今,若不是有庞鹿手持刀枪站在一旁,他们也很想上去先揍李时珍一顿。
李时珍愣住了!
一股悲怆的情绪弥漫在他整个胸膛。
难道这就是自己拼了性命也要保护和拯救的百姓吗?
虽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可这次是大白天,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李时珍都看的清清楚楚,那一张张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感激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愤怒。
在这一刻,李时珍突然觉得包大农还算是很可爱的,面对自己上门找茬,他不但没有发火,找个借口揍自己一顿,反而请自己洗了牛奶浴,在花子庙陷入困境之时,还慷慨解囊,拿出了几万斤粮食来,支援自己度过难关。
可如今,这花子庙的百姓居然要去找包大农的麻烦,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一时间,李时珍的轴劲又上来了,他跑进人群,抓住一个就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吃的用的都是包家拿出来的,如今你们不去找欺压你们的人报仇,居然恩将仇报,你们,你们还算人吗?”
“滚开吧你!”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休息,花子庙的这些花子们个个膘肥体壮,满脸油光,只不过轻轻一推,就将李时珍推了个跟头。
李时珍仰天大叫:“刚峰兄啊,这就是你一心要救的黎民百姓吗?”
与此同时,徐文长和归有光正奔跑在去包家的路上。
两个人身体累到不行,可是更让他们心里难过的,则是今天的所见所想。
分明是恩师拿出大笔银子救助花子庙的百姓,分明是李太医呕心沥血,精心照顾,合理安排,才使得花子庙的天花恶疾逐渐平息,那个什么真人府的陶神仙,根本连面也没露过,可居然就有人真的相信是他救了整个花子庙?
更加讽刺的是,如今花子庙的百姓居然恨上了自己的恩师,还要到恩施家里去讨个公道?
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
“徐兄,我突然觉得,恩师说的对啊!天地之间当真是一场骗!”归有光呼哧带喘地说道。
“没错!现在想起来,恩师的话实在是字字珠玑!呼哧呼哧!有光,你可别说话了,我的气不够用,咱们要抓紧跑到恩师家中,提醒恩师躲避!”
“是!”
归有光也闭上了嘴,史书之中的民变多如牛毛,虽然绝大多数民变最后都会被镇压下去,可是民变最早的矛头所指,往往是惨不忍睹。
所谓法不责众,这几千个叫花子若是来到包家门前,一拥而上,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
包大农正在后堂里转悠,计算着今天能有多少进项,就见徐文长和归有光两个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后面跟着看门的管事。
“师父,师父……”
“莫慌!”包大娘眼神中多了几分慈爱,这可是未来国家的栋梁之才啊!
“大事不好,师傅快跑!”徐文长和归有光两个呼哧带喘地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通。
“呼!”包大农倒吸了一口冷气,也麻爪了。
没想到啊,自己坑蒙拐骗无往而不利,这好容易良心发现要做回好事,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
自己固然可以跑,可能往哪里跑呢?
自己的所有家底,除了这所宅子之外,便是最近赚的银子。
若是自己一走了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时候花子庙的那些人一扫而光,自己可又要变成穷光蛋了啊!
世界上什么事最悲哀,人活着呢,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