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书影心里好过了许多。
长平看她似已放下心事,也就不再多问。一晃又一年,书影与长平回老家,长辈们盯着她的身子,一副嘘寒问暖模样。长平便拉过她,将无子嗣的责任都推在自己教学繁忙上。这又免不了长辈一顿责骂。
可书影却有些心疼。她仍记得,陪长平去医院时,医生说长平无法生育时,他皱起的眉心。
末了家宴时,她夹一块糕到长平碗里。另一只手在桌下握了握长平的手。轻声跟他讲,今儿好不容易回趟家,可不许不开心。
长平看着她,扯起嘴角露出勉强笑意。随即又低下头去吃饭。
下午的时候,长平怕人扰,早早的就去午睡。书影百无聊赖,自己出了门去街上看新鲜玩意。
却经过莫家门口。发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不知道怎么,年少时徙人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反扛着她走在雪天下,他温暖背上散出的淡淡气息。他嘴里吐出的冰冷字句。
他说,我不想看到你。
这些陈年的细节渐次涌上,她的心里开始百味搀杂。
7
从长平家回来,盛意难却,大包小包的拿回许多上好补品。书影挑了一份,拎到徙人那去。门半掩着,书影敲门,无人应,她就小心推开,顿时扑面的酒气。
书影进去,才发现躺在
上烂泥一样的徙人。周围一片狼籍。她使力摇他,很久他都不醒。她只好无奈的费了好许力气,将他挪上床。
之后将他身上收拾清爽,就又开始帮他清洗干净衣裳,打扫干净秽物。只这样,辰光就不知不觉刷刷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她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臂,趴在床前小心看着徙人。是第一次这样近。他的眉,他的眼。好看到极致。若不是年少时她犯错。她面前的醉人,才是她的夫君。
这世间事,竟这样离奇古怪,猜测不到。
她将手轻轻搭上他额头,纤纤柔荑凉而细腻。它掠过他的眉,掠过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喉头。
他却茫然睁开眼,喃喃的说,书影,是你吗?
她吓的缩回手。徙人却猛然伸手捉住她,一把将书影娇小身躯拉过,滚烫的唇就此履上去。
她挣扎,一边用力推他。
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的抓紧她。
前尘往事铺天盖
席卷而来。
雪白的泡桐树上,扎红头绳的小姑娘说,莫徙人你这个大笨蛋!你要是能爬的比我高,我就给你当新娘子!
她在徙人唇下掉下眼泪。她就像个水人一样,化开再化开。不断拍打徙人的手,在这凉夜,发出不和谐声响。
小巷子里发出几声狗吠。外头的世界,还是清平无碍的。
8
这之后,莫徙人再未出现过。众人议论纷纷,对这个新来先生的突然离职有诸多猜测。可终于两月之后,在书影扶着墙根吐到发白的脸色中,长平第一个猜出了原因。
长平将自己关在书房,一连好几天。任谁来都不见。
而书影独坐卧房,开着窗,呆呆看着窗外的明亮。风清凉,她的寝衣若雪白成殇。
长平五日后终于从书房走出,那一夜,书影与长平谈了许久。谁都没有料到这一次,竟然是永别。
第二日清晨书影拿着包裹与休书走出家门。仍反复回味长平说的话,他说,我自问没有那么大度,不能明知这孩子不是我的,也能闭眼将之养育成人。
长平的不怒不怨,让她第一次明白,原来人都是善于隐忍的生物,想起莫徙人的凉薄,只当时她不懂,现在她全懂了。
她回冷家。自是不敢多说。只说,回娘家来安胎。
一九三五年三月八日,恶势力利用有关阮玲玉的婚姻讼案大作文章,造谣中伤,她不堪被辱,留下“人言可畏”。心似琉璃,破碎收梢。
书影从报上看到这个昔日女明星的脸。仍旧是面容美丽却笑容凄楚。她便又想起当年的自己来。
巷子边的老头还是隔三差五的拉二胡,没有雪花,没有匆匆而过的徙人,老头还是把二胡拉的娴熟自如。一派江南韵味。
可剧院门口的海报,已经被换成了遗照。
书影终日失魂落魄,在这巷子附近流连。这接二连三的事,她一时间竟不觉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