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愕了一下,说,我们不是同学吗。彼此铭记,会很温暖很充实。
她给他写信,告诉他,这是写给他的第二封信,第一封珍藏在箱底,不想示人。因为少年时光太稚嫩,会无力承载友情的深厚。如果你需要,二十年的时日会很有力度,我会交给你处置。
他带着疑虑来看她,月夜下,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领着他来到小学后面的空地上。那里种植着一片馨香的花,高高的茎,喇叭形长筒状的花瓣,两朵两朵垂首而立,洁白而高雅,像两个亲密的少年,并肩共度生活的样子。她叫它们少年花。
她抚摸它们,柔滑的花瓣很潮湿,是初秋的露水悄无声息的沾染。然而,她觉得那是泪,是湿漉漉的幸福的泪水。她投进他怀里,止不住的清泪片刻粘湿了他的肩膀。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流淌,只是空自伤怀,对月空叹。今天它终于找到了渴望浇灌的土壤,漂浮的心事有了片时的栖息地,像一只在浓雾中航行的小船,左支右绌之下,好不容易泊岸。他挽着她坐下来,为她拭泪。她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泽在闪动,透亮而轻新。她仿佛看见美丽在召唤,她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她已倦于梦幻的牵绕,缠绵、撕扯,她急切地需要走进另一个层面——现实。她倏然用嘴盖住了它。
许多花影倒了下去,有冰凉的露水不时弹到她脸容上,带着浓重的芳香,她听见轻脆的花茎断裂声,在她的身下陆续响起。她觉得那是生命的骨骼成长蜕变的声响,预示着花朵般开放的将临。她突然看见两朵硕大的少年花,轻轻地挣开蕾苞,傲然地开放在茎端。她想,在它们完成惊世骇俗的美丽的刹那,也有疼痛,爱的疼痛感吗。
他扶起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子一片潮湿。他用绢子擦试,用自己的上衣擦试。
这样的美丽,可以多久呢。她若有所思又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我会来看你的。等我们学业有成,我们会像少年花一样,余生并立,共度风雨。他决然说道。
可是,少年花相对而放,也许只是贪恋彼此少年的姿容,待到真相了然,便各自去了。她好凄然。
我会来看你的。你给我写信,我总然不会忘记。
她回到家乡小学教学的时候,他考入了江大。大学毕业,留了城,据说与某局局长的千斤结了婚。
二十年了,他们没有见面。有几次同学聚会,邀她前往,她拒绝了。昔日驰骋于知识殿堂,流传校园二十余年之久的传奇式人物,像一粒无人收取的果实,在荒芜的僻静之所永远地陨落腐烂了。
在嫁给追求十年之久的同事的时候,她已经斩截了过往。她甚至从未走向那一片花地,那一片打开窗帘就能闻到花香,看到花影摇曳的梦寐之地。
人世的沧桑、波动的历程会是通往成功和没落的结局。在她的结局里,有着老式房屋的阴郁和沧桑。这种房屋,蜷缩在乡村显得普遍而自适,不会带来豪华映衬的苦楚。如果放在阳光下会很疼痛。隔着缥缈的空气和隐隐的群山,彼此在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异地,放弃昨日的零丝残绪,怀想会趋于平淡和隔阂。这样看起来会比较幸福。而且,淡忘的本身就是大幸,虽然粗浅而薄弱。
初秋了,她记得她的允诺,她不预备去实现,写着三个字的少年冲动的信,历经了百转千折的岁月,谁还贪看呢。或者他早已明了于心。
他是否记得他的承诺,但他已然背离已久。
只有那片潮湿的少年花远远地自开自谢,朦胧着人生的真相。**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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