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熄的这头亲事,谈得很快,快就快在免去了双方媒人“讲数”的繁复。一般的亲事,要快要慢,都在女方的媒人身上,以奇货可居,慢慢地与男家纠缠勒掯,一定要把彩礼聘金要到极致,嫁娶的场面也要撑足,才算是称职,女家的谢礼也才会重。因此按江南的风俗,做一次媒人,有“十二只半鸡”好吃——从“问名”开始到“六礼”将成,媒人至少要往返六趟,主家每一趟都要杀鸡款待。到了“好日子”那天,还有一只鸡可以吃,不过新娘子要上轿,不能从容大嚼,至多只能吃半只,合起来便是“十二只半”。
杨秣所请的媒人,是在松江一府七县中有名的媒人公黄训迪,婚嫁场上纵横捭阖,从无对手,然而这一回,不幸遇上了男家的媒人是秦禝。龙武军统帅,本州长史,才在申城一战中杀得人头滚滚,这媒人公黄训迪见了,自己的腿先一软,如果不是秦禝再三客气,请他“不要多礼”,他恐怕就要跪在地上“听吩咐”了,别的事情,从何谈起?
“来来,吃鸡,吃鸡。”受命总承其事的沈继轩招呼黄训迪入席,在席间拿出一张单子,将哪一天换帖,哪一天小定,哪一天大定,彩礼何物,聘金若干,都一项一项地列清楚了,最后给了两个迎亲的吉日,请女家挑选——这是为了避开新娘身子不舒服的那几天,以免在圆房的时候“撞喜”。
黄训迪亦是很精明的角色,知道有这一只鸡吃,已经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大军备战,说动就动,又怎么容得自己左一只鸡右一只鸡的慢慢吃起?何况沈继轩交来的单子上,彩礼和聘金都很丰厚,有这一张单子,足可以在杨秣那里交得了差。
秦禝则暗笑杨秣的狡黠——他身家豪富,原不在意那些彩礼聘金,这回嫁女儿,心里是希望快些办好的,但又不肯让别人说闲话,于是请了这个最厉害的媒人公,示人以从容。同时却又在暗里托了秦禝替梁熄主持其事,情知就算再厉害的媒人,面对秦禝的威势也是无从施展,于是里子和面子就都有了交待。
吉日最终定在了四月初六。到了这一天早上,送嫁妆的队伍先从杨秣的府上出发,前后各有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分做引导和压阵——不敢用白马,因为犯忌。中间是三辆大车,另有几十人肩挑手扛,所运送的箱笼、各色被面、西洋镜子等等,琳琅满目,光是马桶,就有四个——这个又叫做子孙桶,里面堆满了枣子、花生、桂园、莲子,取“早生贵子”的意头。
队伍到了城北梁熄的宅子面前,顺次停下,在黄训迪的指挥下,将一应嫁妆搬进宅内,而且凡是箱笼,在入门之前,必打开箱盖,遍示门外如堵的看客——这个叫“夸嫁妆”,意思是我的女儿,身份贵重,所携来的陪奁,足以自傲,不曾辱没了夫家。其中有一口银箱,是新娘的体己,俗称“压箱底的钱”,才一打开,观者立刻耸动,只见银光璀璨,两百个小银锞子排列的整整杨杨,上面叠放着一块翠玉,一锭黄金,取的是“金玉满堂”的意头。
等到这一阵大热闹结束,去往杨府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梁熄骑在马上,披红挂彩,完全是一副寻常中国新郎的打扮,但他身后的阵仗,就不一般了——一张旷替他做面子,从龙武军骑军之中,特选了六十名骑术精绝的好手,以青、黄、红、黑四色战马,分列控御缓行,做他的仪仗,中间夹着一红四蓝共五顶轿子,用来接新娘和杨家送亲的女眷。
这样的场面,见所未见,自然引来彩声不绝。到了杨府,梁熄给丈人杨秣磕了头,又向府上的长辈敬了茶,把一应礼节都完成了,才接了凤披霞冠的杨素,上了那一顶大红花轿,鞭炮声中,起轿向北,回到“梁熄”去成礼。
此时的梁熄,自然已是贺客满堂,除了申城官场上和龙武军中的官员,地方上有头面的士绅也都请到。
宾客既多,贺礼自然也多。大抵上,奇怪的是,人人有礼,却独少秦禝的一份,于是大家都以为,秦禝是把这一场婚庆的操劳,当做了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