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总是如此天真。”宋夫人轻轻地笑了。
萧翰有些无语,宋夫人看起来也就比他大个六、七岁而已,但说起来却像是比他大了一辈。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个男人了。”萧翰出言辩驳。
“男人?萧公子,男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宋夫人说道,“很多人至死也没有长大,一直都是个无所适从的小男孩。”
“那你说,怎样才算是男人呢?”萧翰不服气地问道。
“那要靠你自己去领悟,萧公子。”宋夫人回答道,“我的丈夫他就一直没能长大,所以才会做出那么冒险的事情,以致于偌大的家族流落到今日这样的境地。而萧公子你嘛,则是把儿女情长看得太重了。自古那些成就大事的人,哪个不是冷酷无情的呢?”
“话不能这么说吧,无情未必真豪杰。”萧翰反驳道,“南朝的大英雄姬伯安大将军不就是个热血男儿吗?”
“所以他才会一生心血付之东流,最后郁郁而终。萧公子你如果明智的话,便不要拿他作为偶像。”见萧翰还有些不服气,宋夫人便微笑了一下,岔开了话题,“萧公子,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宋夫人你请问。”萧翰无奈,只好接过她的话头。
宋夫人正色道:“你的祖父代你而死,现在你也已经脱离了萧氏,萧行之让我转告你,希望你能够和萧氏冰释前嫌,不要再记恨他们,不知你可愿意?”
萧翰陡然变色,脸上的筋肉都扭曲了起来:“他们逼死了我爷爷,拆散了我和可怜,现在还想要我不记恨他们?脸皮未免太厚了吧?”
“其实这也是为你好。”宋夫人叹了口气,“你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如果不放下仇恨,只怕一辈子都会活得不开心,这又是何必呢?”
“我不在乎,这样的血仇,不共戴天。”萧翰恨恨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向他们复仇!”
宋夫人哑然失笑:“萧公子,以萧氏的势力,你想复仇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免得将来后悔。”
“宋夫人,刚才你自己说过,‘自古以来,就没有不会灭亡的家族’。”萧翰死死地盯住宋夫人的眼睛,“有朝一日,萧氏也是会灭亡的。既然如此,灭亡他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不错,‘有朝一日’,但你却未必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宋夫人冷冷地说道,“我欣赏你的勇气,萧公子,但我不希望你是个大言不惭的人。今天我有点累了,我们改日再谈吧。”
既然对方下了逐客令,萧翰也不愿意再多待。他一声不吭地鞠了个躬,便爬下了马车。
接下来的几天,宋夫人都并未曾召见他,萧翰也就乐得清闲。萧翰整日趴在自己的马车里,一点一点地等待自己后背上的伤好起来。倒是宋婆婆经常过来看望他,给他带了伤药和饭食,甚至还亲自给他上药、换药。
萧翰打小便缺乏一个女性长辈关心他,如今遇上了宋婆婆,不由得大为感动。他再三地向宋婆婆道谢,几天下来,两人已算得上十分熟识。
渡过怀水后,车队行进的速度莫名地慢了下来。萧翰很是奇怪,便向宋婆婆打听此事,得到的回答是:
“渡过怀水之前我们在临溪郡,那里是萧氏的势力范围,我们有他们的保护,尽可以随意的快速前进。但现在我们在怀南郡,这里不仅没有我们宋氏的朋友,而且十分混乱,各路人马混战,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行事。”
萧翰这才恍然大悟。由于他很早就有渡过怀水从怀南郡进入康国的打算,因此对这一地带还算有所研究。
首先,怀南郡北部,大体上属于赵国管辖。由于这里的军事地位十分重要,不能交给区区几个太守、都尉这样的小官和几千老弱病残的郡兵来守卫,所以赵国朝廷派了重兵屯驻在此地,领兵的是一般是征东将军或镇东将军。
怀南郡南部,背靠郁江,大体上处于康国的控制之下,而负责守卫此地的便是赫赫有名的北府军。北府军由康国名将姬伯安所创建,是唯一一支曾经打进过雒阳城的南朝军队。姬伯安虽死,北府军却一直延续了下来,直到现在依然是南朝的一线主力部队。
至于怀南郡中部,情况则复杂得多。由于赵、康两国长期交战却谁也不能把对方彻底击败,是以这一带便成了两国交兵的战场。几十年来,这一带被反复争夺,但谁也无法建立起长期有效的统治。
如果此地是贫瘠的土地倒也罢了,但这一带又偏偏是整个东土最为肥沃的良田所在地之一。即使兵祸连连,也极少有人愿意离开这样的沃土,所以各地的宗族们便只能建立堡垒和庄园来保护自己,他们的领袖被称为“渠帅”。
这样的一支支独立的武装力量往往都在赵、康两国的斗争中保持中立,今日赵军来了便投降赵军,明日北府军来了便向北府军称臣。若非如此,他们便难以生存。
总而言之,怀南郡便是这样的一个是非之地,自然需要低调行事。虽然他们伪装成了商队,但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很难不引人注目。萧翰只好暗自祈祷康国军队忙于对付北府军而无暇来关注他们。
萧翰的祈祷仿佛有了效果,十几天过去,他后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宋氏的这支车队已经顺利离开了赵国目前控制的区域,进入了堡垒横行的中部。
萧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里的渠帅们兵力基本上都不多,而且只想要自保,对于他们这支有上千卫士保护的车队来说,算不得什么大的威胁。
但萧翰的好心情仅仅只保持了三天。第三天正中午时,萧翰发现自己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