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战况如此,慕容冲一时之间亦无法占领长安。围城之后,只得慢慢拉锯。当日慕容冲与秦国太子苻宏交好,自苻宏手中得到不少消息,如今自然是大有用处。长安的粮道与水源都被他一一截断,秦国人被困在这断了补给的孤城之中,若不能突围与燕军拼个你死我活,那就一定会被困死在城中。
也是这个时候,慕容暐秘密从城中送信过来,说是会组织城内的鲜卑人,以设宴请罪为名,将苻坚引诱到府中诛杀。说是若能事成的话,就让慕容冲抓住良机,及时趁乱攻城。若是他有不测,自然该慕容冲登上帝位,中兴燕室。
慕容冲收到信的时候,正好慕容清也在场,他借着军营之中昏暗的灯烛火光看完信,将那信笺放在桌上,许久不言不语。灯火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之间阴晴不定。慕容清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好自己将慕容暐的来信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谋划刺杀苻坚之事漏洞重重,看着就觉得成功概率不大。信倒是很长,殷殷切切说了许多治国方略之事。似是绝笔一般。隐约提起往昔之事,说身为帝王与兄长,既不能捍卫国祚,亦不能保护弟妹,以至于连累他们在秦国受辱,昔日铸成大错,难以弥补。如今能为他们做的,也就这一点事情了。
慕容暐这个皇帝做的不行,为人兄长倒是无可挑剔了。但眼下既然慕容冲围城已然将苻坚逼上极端,若是再在城中谋逆刺杀秦王,根本就没有活路。慕容清心中不忍,抬眼看向慕容冲道:“还是遣人阻止他吧。苻坚那个人,优柔寡断,就算多次被人劝谏,也没有杀博陵候的打算。这样拖下去,等到我们拿下长安的时候,或许还有机会能够救他出来。但如果意图行刺,无论是否成功,他都必然会死在长安城。”
慕容冲将信笺拿到烛火之前,点燃,目光静静注视着燃烧的火焰,直到火苗烧到手指,才因痛放手。茫然的抬头看向她。慕容清倒是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检查他的手,慕容冲的手指也恨漂亮,五指修长,肤白如玉。此刻指尖处被灼起一排水泡,看着颇有几分触目惊心的样子。
她仔细看了看,伤的倒是不重,只是不大好处理,已经起泡了,他的手毕竟还是要拿剑的,若是回头在战场上再磨破了水泡,引起感染之类的没准就严重了,因此起身打算去叫墨彤进来设法为他包扎一下。刚起身,就被他伸手按住了。
“等会儿再去叫人吧,阿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一刻她简直不敢看慕容冲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瞳孔里,似有安静的漩涡在流动,藏着深不可测的悲伤。她不由自主的坐下,等待慕容冲开口。
慕容冲道:“其实哥哥他早有觉悟了吧。”
“什么意思?”
“当日我要秦王将他送出城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他猜测我是想要提醒秦王杀他。他已经不再信任我。所以,宁可自己送死,以免我们兄弟两个走到当面相杀的那一步。他不打算回来了。”
一字一句,不知道慕容冲是以何种心情说出来,连她这在旁听着的人,都觉得痛的揪心,皇室里的兄弟倪墙向来惨烈。但博陵候毕竟是他的哥哥,幼年之时,那个皇帝哥哥几乎就是他的天,他想要什么,只要同皇兄说都会有。在皇兄庇护的世界他可以为所欲为。那个时候他肯定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执起刀剑踏上征途想要将他的皇兄取而代之。
慕容冲的内心太不安了,他自幼被保护的太好,当他的皇兄无力保护他的时候,他失去了一整个世界,从那之后,大概他就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想起当日秦国紫寰宫凤凰殿内所发生的事情,慕容清都不由觉得心惊肉跳。错的不止是慕容暐,她这个做姐姐的,不也一样没有保护好慕容冲。以至于让他自那之后,一直活在无限恐惧的黑暗之中。
“当日在秦军阵前,我也不知
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样的话,我没有想过让他死的。可是我害怕,我怕到最后,我害死二哥才夺来的功业会轻易被他夺走。我怕我夺得天下交还到他手上的时候,他会怀疑我,会怕我像对付二哥一样对付他,又或者,也许他会杀了我为二哥报仇,或者以绝后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