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朗依旧三不五时来她们小院这边随意坐坐,同染香见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他们两个人下棋的时候,染香便在跟前伺候茶水。也许是真的被慕容冲伤到了吧,染香再在人前的时候,都不说话,只一眛的低眉顺眼站着。如此静默柔顺的姿态,倒是让谢朗忍不住留意了几分。
别人之间有没有情缘,慕容清是不关心的。她虽然在意前线的事情,也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打听,只得故作悠闲在后方坐着。这一日谢朗又来陪她喝茶聊天,正说着话,一盏茶饮了下去,人却突然呛咳起来,她还不及反应,便见艳红色的血迹自谢朗唇间溢出,日常穿的青衫之上也立刻血迹斑斑。她霍地自石凳之上站起身,却见染香已经自她身后扑了过去,一把将谢朗扶住,看着人已经站不稳了。慕容清慌忙出去叫人,几个伺候人过来将谢朗扶了出去,先送到他自己住的院子那边,不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慕容清一路跟到谢朗这边,眼见着大夫过来了,才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便留意到,原来染香一直也跟在她身边,脸上亦是半分血色都没有。
她不做声的握了握染香的手,低声道:“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呢?连她自己也不相信。那么多药都喝下去了,如同泥牛入海似得。来往的大夫每一次都是面色凝重。连谢安大人那样的人,都难免忧形于色。况且,淮南战役时候受的伤,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久伤成病便是骨痨,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一群人乱了两三个时辰,晚上的时候谢安才回府,一回来便立即去探望谢朗。那个时候慕容清也是守在病榻之前的。看着那位谢大人脸色不对。她等着谢安同谢朗说完话,便跟着谢安到了院子里,低声问道:“大人,是公子的情形不好吗?”
谢安一脸苦涩,道:“天命难违,胡儿此病凶险异常。他自幼与羯儿交好,我原本想将羯儿召回,让他们见最后一面以全兄弟情义,偏偏这个时候传来秦国百万大军南下的消息,陛下令羯儿为先锋,拦阻秦国攻势,此时此刻,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将胡儿之事放在首位。实在是亏欠他太多了。”
世间最悲凉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心情,慕容清也可以体会。但真正让她震惊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军南下,在这个时候,似是命运终于开始轮转,动一发而及全身,那个帝国即将由盛而衰。而慕容冲,也将得到他等待已久的机会。这一刻她还不能确定这个消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场大战之后,许多人的命运都将被改变。
淝水之战之后,百万生魂葬入地府。秦国国势亦自此衰竭。历史洪流滚滚而过,原本便不是普通人能左右的,此时此刻,谢安为国事忧心忡忡,而她却想到,苻坚远离长安亲征南朝,若是还想要救谢朗,此时去找墨彤,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下便不再迟疑,对谢安道:“大人,我从前在秦宫的时候曾认识一位神医,或许对公子有所帮助。此刻趁着秦王离宫,战事一触即发,倒不如让我潜入秦宫,将那一位带出来。”
墨彤未必肯帮她,但她也知道,墨彤心里有慕容冲,逼不得已的时候索性将慕容冲抬出来,先把人拐
过来再说。而且这个时候,没准也得认真去见慕容冲一面,南北再战,天下局势纷乱,放慕容冲一个人应付,她也有些不放心。
谢安道:“这样太过冒险,胡儿已经到此境地,在这种情况下千里远行,我未必能保全你,待他日羯儿归来,身为叔父的人,又该如何面对他?”
她迟疑片刻,想到谢朗是谢安兄长谢据唯一儿子,谢据在谢朗幼年时便早逝,谢安对这个侄子也是视如己出。想到这些,便接着说道:“大人所说的,其实我也明白,这次若是去秦国,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我所说的那个人,能不能找到,肯不肯帮我救人,都是未知之数。但公子既然病重,身为公子身边的人,只能尽心竭力,即便只有一丝希望也不可放弃,大人是这般心情,我也是。如今大人将要为战局劳心,便请让我为公子尽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