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一声大响,木船一头深深陷入水里,那里是缠斗在一起的两个好汉,他们恰恰掉在一头,船头把河水砸了一个坑,他们就陷在这水坑里,此刻若转头四望,当可看见四周都是墙壁般河水。
一侧船头陷进水里,另一侧船尾当即高高弹起,船上的夫妻本就是被上面喊杀声吓得胆寒,死死蹲在船心,此刻船猛地一倾覆,继父老陈下意识的一手扣住了船舷,一手抱住了老婆,这才没被掀飞出去。
而他们中间从不打算老实一下的小孩子小罗被船的一弹,如二踢脚般,从父母中间旱地拔葱一样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在父母惊恐的大喊声中腾云驾雾般的飞到了空中。
虽然摔进出乎意料的小木船里,但两个豪杰之间的战斗并未因此停止,战斗的本能让他们又瞬间分开:齐猴子一个朝外翻身跪起,一手牢牢抓着短矛绳索,单腿跪在船头;而萧翰则朝内翻滚,同样单腿跪在船头,跪起的同时还在电光石火间一手揪住了齐猴子的肩膀衣服,一手操刀就要捅过去。
这时小罗母亲的撕心裂肺的大喊:“他不会水!”回荡在两船之间,也进了船头两个豪杰耳朵里。
齐猴子抬起头,小罗只如仙人一般在空中直立着飞了过来,看那架势就要从他头上飞过,越过船头,摔进水里。
“**!”齐猴子根本连想也来不及,猛地起身,空中一展手顺势握住了小罗的左腿脚脖子。
齐猴子猛地起身,萧翰死拉着他肩膀衣服,也跟着起身,小罗的两脚从萧翰头顶飞过,抬头看那阴影是何物的萧翰愣了刹那,握刀的右手五指松了开来,长刀朝河水中坠去,刀还未及水面,萧翰空出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小罗的右腿脚脖子!
这一瞬间,在两条船上的看来,简直如行云流水的马戏表演一般:两人坠船,船猛地一倾,上面的小孩子猛地被掀飞出去,而两人几乎同时一滚,从跪变站,一人握住那小孩子一脚,把直飞的小孩拉停在船上方,看起来,小孩就好像站在两人头上叠罗汉一般。
这瞬间的静止,让齐猴子看着萧翰愣了片刻,他本以为:对方递过来的是刀子;
萧翰看着齐猴子也愣了片刻,他自己也以为:自己应该对着齐猴子捅过去刀子;
小罗还飘在两人头顶!
萧翰本应该杀了小罗,不仅杀这小孩子,还应该杀他的母亲和继父。
这是法律以及正义朝他呐喊的!
小罗打破了他的头,救走了齐猴子。
无论是打破他萧翰的头,还是救走齐猴子,哪一条生,这小孩包括他九族于情于法都死定了!
然而萧翰没有杀他们。
因为不服气!
小罗这样的贱民一家,不正是父亲所要造福的吗?
儒家讲达则兼济天下,这是自己在离家前父亲对自己亲口说的,如何兼济?不就是让自己出来为官造福一方让百姓吃好穿暖吗?
儒家讲穷则独善其身,这也是萧景逸经常念叨的,如何独善?不就是建设了萧家堡保卫一方百姓安全吗?
而经常念叨这些事的父亲此刻不仅天人永隔,他一生心血的萧家堡化为灰烬,这都是为了什么?
现在这个小孩还把自己这保卫他们的官军、缙绅少爷视作毒蛇,却把齐猴子那种匪徒视为英雄!
看着小罗盯着自己的那胆怯混杂着仇恨的双眼,若自己杀了他,怕是这小子不服气!
而杀了这样的人,自己也不服气!
只能折断一把刀,而弄不弯它吗?!
刀宁可断也不会朝你低头!
自己和父亲到底是在为百姓做过什么以致于这群白眼狼这样恨自己?
因此,在黑水镇,萧翰饶了小罗全家一命。
他没有朝张士德他们吐露心意,暴露自己内心的挣扎和愤怒,他只是说:“暂时别杀他们。我们现在没有船了,可以用他们的船,他们也可以指出匪徒所乘船只。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所以他生平第一次“认识”了一个贱民,而且是个卑贱、无耻、忘恩负义的小贱民,他们之间为仇恨和被背叛的痛苦所羁縻在一起,没想到今日此时此刻,竟然为了这个小贱民,放脱了击杀杀父大敌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