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涉水长河（三）

如果说当初殷玄烛选择前往长留山, 是他不得已的选择，那么，在遇到温眠之后, 他就无比庆幸自己做出过那个选择。

在漫长的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除了凛风郡的三年, 便是在长留山的三十年。

和温眠相处的日子中，他每天都在祈祷君凛不要再来，只想与温眠待在这偏僻小院, 静静等待温眠老去的那天。

可他又害怕温眠老去的那一天。

就算他再怎么渴望成为真正的人族，流淌在体内的那一半妖族血脉是不会改变的。眼看着温眠鬓边变白, 眉眼末梢染上岁月的柔度，他心中也越发清楚——总有一天, 死亡会将他和温眠分隔开来。

于是殷玄烛迫不及待地想要送温眠花。

以前在凛风郡的时候, 阿婆是对他说过的, 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想要将花送给对方。

所以殷玄烛在发现长留后山的冬季竟然有鲜花盛开后, 他在一个冬夜疾行，摘了许多花束回来。

在捧着花站起身的瞬间，有熟悉的不安笼罩了他, 心底蓦地出现一个声音催促他往回走，否则一切将来不及。

可是, 到底是什么事情来不及呢？

阿婆垂目倒在身侧的画面出现在眼帘, 殷玄烛心脏漏跳一拍，慌得连尖齿都显露出来, 往小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是他两世以来，最为痛苦的记忆。

当殷玄烛搂着温眠冰凉的尸身时, 他便又想起幼时的疑问——

“若是我活着，但我想要保护的人不在了, 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便是在这一夜终于清醒，成为一个普通的人族，是没有办法保护所爱之人的。

再次睁开眼睛，他回到了被送至长留的那日，只不过这一世他做出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拥有至强力量的妖族。他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温眠。

只是，在每一次几近陷入疯狂丶嗜血嗜杀的时候，殷玄烛又总能听见一声苍老的叹息从背后幽幽传来。

他自然能辨认出，那是阿婆的声线。

阿婆说，要他隐藏妖族身份，不要伤害旁人，成为一个普通的人族。

他没有做到。他让阿婆失望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殷玄烛就觉得胸腔内像有一把刀搅动着，发出钻心刺骨的疼。

可等到再度清醒过来，他总是能看到面露焦急的丶鲜活的温眠，这又让他觉得熨帖。

“只要能保护她，再如何痛苦，都无所谓了。”

在沵茵秘境中，殷玄烛认定自己会彻底失去心智，成为被夙野荒不齿的堕妖。

他一字一句地将事情给温眠交代好，又去杀掉了温眠所有的敌人。他本以为这就是能保护温眠最好的方式，可在看到温眠满脸的泪后，他还是犹豫了。

殷玄烛从未见温眠哭得那么凶过。

“放弃吧，阿烛。”温眠近乎乞求地对他说着这句话。

“我也放弃了，我不要复仇了……放下东陆的一切吧。”

“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如果再失去你，我就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阿烛——”

胸腔内利刃搅动的疼痛复又传来，痛得殷玄烛也要落下泪来。

原来温眠知晓他就是戴着鬼面的男子，原来温眠也同样想要与他共度一生。

可是……如今再提及这些，也来不及了。

堕妖已经成为铁定的事实，他不可能再给温眠她想要的未来。

在这个瞬间，殷玄烛亦是疑惑的：“选择成为妖族，才能保护所爱之人，选择成为人族，才能陪伴所爱之人，这世上当真没有两全的选择么？”

只可惜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他就彻底被失控的妖血吞噬理智，神识堕入永久的黑夜之中。

殷玄烛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度醒过来。

在看到潮湿沁凉的草原时，他还以为自己又重生一次，回到了幼年在夙野荒的时候。

“重生又有什么用呢？”殷玄烛颓败地躺在原地，根本不想动弹，“再怎么选择，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