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亲产期将届。婴儿的一切都准备妥当,连毛线被都钩好了。
现在她每星期收到李飞一封信。他甚至拿狱里的伙食开玩笑,又介绍不少狱友的故事,自夸他学了多少多少维吾尔语。除非情势剧变,他不敢有出狱的奢求。小包跟他提过一些战争的消息,但他似乎一心一意研究狱中的小世界,此外只关心他的家人。他抱怨吃不饱。柔安认为,这是他身体健康的表现。给他的信里总夹着他写给母亲和哥哥的信,柔安就按时转给他们。
除夕前几天,有不少回族军官到兰州来度假。暴雨时节过去了,兰州晴朗宜人。空气虽冷却干燥,山上林间都盖着白雪。柔安到办事处去看哈金,问起战况,哈金开怀大笑:“金主席落在老鼠笼里了。”她问马仲英何时进军,哈金不肯透露。
第二天,蛋子意外来访。灵活的身子罩在棉布制服中,毛边帽像光圈套在头上,使他看起来更高了。
“你是一个英俊的士兵。”她看看他领子上的三个铜三角说。除了李飞,蛋子是她最高兴见到的人。“官阶是什么?”她问他。
“上尉。”蛋子骄傲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我向哈金要的,我是他的幕僚之一。”他正色说,“我最近才知道你父亲去世了,我为他戴了一个月的孝,我这条命全亏了你爸爸。米丽姆还写信告诉我你堂哥的死讯。”
“是意外,是不是?听说有一条狗扑向他,他掉在水闸底。”
蛋子以有趣的神情看看她:“是的,他摔在水闸底下,不过并没有摔死。你猜出了什么事?”
“说嘛,告诉我嘛。”
“出了什么事?密兹拉捡起一块石头,轻轻甩在他头上。我想阿扎尔他们也踢了几块石头下去,才把他压死的。警吏一来,全村都发誓说是意外。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你现在明白真相了吧?”
两个人又交换了不少新闻。
“你除夕有什么计划?”蛋子问她。
“我教书的那家人约我一起吃饭,但我还没决定。”
“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
他眼睛闪亮,唇边挂着她童年所熟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乐意奉陪。”
唐妈一直站在旁边。“柔安,”她说,“你老说要搬家,趁蛋子在这儿,何不叫他帮忙?”
柔安说明一切,能帮她做事,蛋子最高兴了。他跑了两天,寻找合适的房子,第二天下午他带柔安和唐妈去看一间光园门内的住宅。住在闹区,四周都是邻舍。不过房子很干净,地上铺了木板,窗户和木器都是上好的质料,还有御寒的设备。房子只租半边,他们去看的时候,太阳正照着小小的内院。房东太太答应她地板铺上一层旧地毯。柔安马上就决定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她们迁入新居,蛋子帮忙打包和搬运,傍晚就弄好了。婴儿床放在阳光充足的角落,唐妈也有了自己的房间。
除夕那天,大伙儿在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柔安听说小包在城里,也请他来参加。她刚收到文博和春梅的信,小包又带了一封李飞的信来,信里建议小孩取名叫“兰生”,表示“在兰州生的”。
爆竹声响彻四方,他们饭前也点了一串。大家站在院子里,仰望天上的星星,一颗流星滑过天际。
“蛋子,”柔安说,“你还相信流星的故事吗?小时候你告诉我,精灵总想冲入天空,流星就是天使派来挡他们的。”
“我还相信。”
他们喜气洋洋地进去吃晚饭。桌上点了红烛,使房间充满过节气氛,李飞的照片就搁在桌子中间。
饭后柔安问蛋子:“马仲英军队攻入迪化的胜算有多少?”
“我打赌春天迪化会落入我们手中。”
蛋子接着说起同村的乡亲。他见过索拉巴和米丽姆的哥哥哈山,大家原以为他早就去世了。阿魁应征入伍。蛋子还透露一条消息,马仲英自己的七千多军队虽然还没有上战场,很多回族新兵都已加入前线的军团,马氏正由南径经库尔送弹药来。
“蛋子,我想军队前进,你也会跟去,你可以替我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和哈金务必要设法救李飞,”她转向小包说,“你把监牢的位置告诉他。”
小包告诉他,监狱靠近西大桥,是回人住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