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静静听完,思忖良久,几乎是同情的望了石越一眼,淡淡的说道:“这近于空想。”
宛如一盆冷水泼头而来,石越万万料不到司马光给自己的设想如此评价。他愕然道:“为何说是空想?”
“下层之事,千头百绪,不是二三十万厢军做得完的,纵然做得了,也不可能把这些厢军分配到各县去,否则厢军就不再是厢军了。还有一些事情,比如催税,又如何能够让厢军去做?若依老夫之见,为政务在简要。子明果真有意惠民,不如想办法说服皇上,将一些不必要的役税科目废除,何苦如此繁琐?”
石越默然良久,突然问道:“相公的《资治通鉴》,已经修到魏晋了吧?”
“正是。”司马光狐疑的望了石越一眼,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上面。
“各朝各代,科役减了又加,加了又减,由此导致的治乱循环,不知道相公如何看待?”石越的语气尖锐起来,“相公是要归之于天命吗?”
司马光略略迟疑,道:“正是。治乱循环,本是天理。我辈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让治世长久一点,乱世减少一点,却不能阻止乱世的到来。”
“那么为何远古之世,太平有千百年,近古却不过二三百年?”
“因为后世德化不淳。”
“那么有何良策?后世的人就一定要接受二三百年一乱的命运?”
“孔圣之学,可以救之。”
“孔子以后,多不过四百年,短不过数十年,必有一乱。又是何故?”
“因为后世未能复古。”
“给相公宰相之位,五十年的时间,相公能复古吗?”
司马光一怔,迟疑了好久,终于还是摇摇头,道:“不能。”
“一百年时间,能吗?”
司马光又沉吟了一会,终于诚实的说道:“不能。”
石越嘴角已露出微笑,又追问道:“使诸葛亮、魏征复生,能否?”
司马光颓然摇头,道:“凭一人之力,便是孔子复生,也在能与不能之间。”
石越满意的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又谈什么为万世开太平?”
“如果众人齐心,尚有可能。”司马光突然抓住一根稻草。
“相公修史,以古可知鉴今,可曾见过有所有的读书人一条心的时候?”石越毫不客气的驳斥道。
“这……”
“今天大宋要做的事情,是天地间一大变局。不仅仅事关大宋的祸福兴亡,也关系到华夏能否脱离这一治一乱的宿命。”石越情不自禁的站起来,双手挥动着。“凭借德化不能完成的事情,我们要用更出色的制度来达成。我不惮烦琐,要用厢军来解决役法的事情,就是想一劳永逸的解决役法的弊端。”
“制度?”司马光完全不相信这套说辞。
“不错,为后世立下可以效法的规模制度,最重要的,是要让后世不能随意的破坏这个制度。”
“今日我们可以败坏祖宗法制,后世为什么不可能败坏我们立的制度?”司马光语带讥讽的说道。
“我们的制度如果不合时宜,也会被淘汰。但是它本身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制约一些不必要的破坏。”石越没有理会司马光的语气。
司马光摇摇头,板着脸说道:“老夫不相信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人若死了,一切作为,皆由后人做主,又岂是你所以左右的?秦始皇欲传万世,二世而亡,为万世笑柄,子明不要步他的后尘才好。”
石越终于知道自己要说的东西,毕竟缺少说服力。他已经明白对司马光,只能够退而求其次,得到他的有限支持便是成功。至少司马光是赞成减免役税的。
“那就由我来开源,由你来节流吧。裁并州县的事情,你总不会反对吧?”石越望着司马光,无可奈何的安慰着自己。
司马光果然没有反对裁并州县的计划,不仅如此,司马光在给皇帝的第一份奏疏中,提出了包括正式废除免役法、募役法,恢复差役法,减免数项差役,将八等县(注一)改成三等,裁并户数不足三千户的县,废并所辖不足三县的州,节省朝廷财政开支等等十条建议。
《司马十策》在递给皇帝几天后,就被中书门下几位宰相或真心、或别有用心的下令,在《皇宋新义报》中刊登,各报纷纷转载,朝野中的目光,一时间全被吸引。舆论或赞成或质疑,吵得不可开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