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蟥[1056]
查拉图斯特拉沉思地向前向山下走,穿过森林,沿着沼泽地走过去;可是,像每个思考难题的人所碰到的那样,他突然踏着一个人。瞧,一下子有一声惨叫、两声咒骂、二十句侮辱的脏话喷洒到他的脸上:因此,他在惊吓之下举起手杖、对那个被践踏的人更加使劲地打去。可是他立即恢复理智,他的心嘲笑他刚才所做的蠢事。
“对不起”,他对那个愤怒得爬起来,坐下的被踏着的人说道,“对不起,首先听我讲个比喻吧。
一个梦想着遥远事物的漂泊的旅人,在寂静的路上,不留神踩着一只躺在阳光下睡觉的狗:
——双方跳起来,互相斥责,这两个吓得要死的家伙,就像遇到死敌一样:我们之间的情况就是如此。
可是!可是——只由于差了一点点,他们本可以互相关爱,这只狗和这位孤独者!他们双方可都是——孤独者[1057]!”
——“不管你是谁”,被踩者仍然愤怒地说道,“你不仅用你的脚,而且用你的比喻伤害我!
瞧,难道我是一只狗么[1058]?”——说着,那个坐着的人就站起来,把他**的手臂从沼泽中抽出来。因为,起初他是伸直四肢躺在地上,隐匿着看不出来,就像埋伏在那里伺机捕捉沼泽动物的人。
“可是,你是干什么的人哩!”查拉图斯特拉吃惊地叫道,因为,他看到有许多血从他**的手臂上滴下来[1059]——“你碰到什么意外了?你这不幸的人,是凶恶的动物咬了你?”
依然怒气未消的流血者笑了。“这与你何干!”他说着,就想走开。“我的家就在这里,这里是我的领域[1060]。谁要问,就问吧:可是,对一个粗野的人,我是很难回答的。”
“你错了”,查拉图斯特拉怜悯地说,把他挽留下来,“你错了:你在这里,不是在你的家里,而是在我的国土里,我不让任何人在我的国土里受到伤害。
你要叫我什么,尽管叫吧——我应该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我自己叫我为查拉图斯特拉。
好吧!那边往上去的路通到查拉图斯特拉的山洞:走过去不远,——你愿意不愿意到我那里去养伤?
不幸的人,你的日子过得很苦了:先是有动物咬你,随后——又有人踩了你!”——
可是当这位被踩过的人听到查拉图斯特拉的名字时,他的态度改变过来了。“真碰到怪事!”他叫道,“活在这个世界上有谁关心我,除了一个人,就是查拉图斯特拉和那一个动物,靠吸血过日子的蚂蟥[1061]?
为了蚂蟥的缘故,我像渔夫一样躺在这个沼泽边上,我伸出去的手臂已经被咬过十次,现在还有更出色的蚂蟥咬我,吸我的血,就是查拉图斯特拉本人!
哦,幸运!哦,惊喜!把我引诱到这片沼地来的那一天真值得赞美!也要赞美至今还活着的、最高最有生命力的放血器,赞美伟大的有良心的蚂蟥查拉图斯特拉[1062]!”——
被踩者如是说;查拉图斯特拉很欣赏他说的一番话和他那种文雅、充满畏敬的样子。“你是谁?”他问道,并且向他伸出手去,“在我们之间还有许多尚待阐明和弄清爽的事情:可是,我想,现在已经开云见日了。”
“我是认真对待精神事业的人[1063]”,被迫问者回道,“对待精神事业,很难有人比我钻得更严、更紧、更顽强,除了我向他学习的、查拉图斯特拉本人。
一知半解得许多,倒不如一无所知!与其听他人意见做个贤者,不如独当一面而自行负责做个愚人!我——是个寻根问底、彻底钻研的人:
——根底的大小,有什么关系?它叫沼泽,或者叫天空,又有什么关系?巴掌大的根底于我已足够:只要它真正是根底和基础[1064]!
一巴掌大的根底:人可以站在它上面。在真正的求知良心里,没有什么大小之分。”
“那么,你也许对蚂蟥颇有研究了?”查拉图斯特拉问道,“你对蚂蟥做了彻底深入的钻研了,你这位有良心的人?”
“哦,查拉图斯特拉”,被踩过的人回道,“这可会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我何敢作这种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