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给同学们讲一讲张居正这个人,就是我的小说《张居正》的主人公。我曾经在西安交通大学与同学们作过一次交流,有一个女同学说:“你来之前我还不知道张居正是谁。”我听了以后,觉得这位女同学很可爱,因为她很率真。现在的年轻人,大都不读历史了。为什么呢?她不必要知道张居正,她可以知道“超女”,因为这是电视上每天都有的。电视一宣传,“超女”的粉丝就多了。张居正不可能在现代传媒中每天与观众见面,他只能藏身于我们的线装书中。但是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功绩非常之大,他领导了1572年开始的一场万历新政的改革。这一场改革同今天的改革有很多相似之处,就是他非常关注老百姓的利益,关注经济领域中的诸多弊端,以及如何去解决这些弊端,从而让老百姓在改革中真正得到实惠。这是一个在封建时代难得的有清醒认识的政治家,也是中国从商鞅开始,一直到清代光绪这两千多年来,所有封建时代政治家进行的改革中最成功的一次。完全可以说,张居正推行的“万历新政”为今天的改革提供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范例。因此我在长期研究过程中,觉得张居正这个人了不起。另外还有一点乡情在起作用,因为张居正是湖北人,我也是湖北人。我们之间隔了四百多年,可是这并不要紧,心与心的相契,是可以超越时空界限的。我在写他之前,曾到他坟前去凭吊,那是1998年清明节,他的坟在荆州城外,非常的破败。我们在清明节祭扫祖先,会把祖坟整理得很好。可是他却被历史、被人们遗忘了。所以当时我有一种非常苍凉的心情,我觉得我有责任让张居正复活在中国的历史中。当时在他坟前我就想到了唐代诗人杜甫经过荆州的时候,写下的缅怀宋玉的诗。宋玉的故居传说也在荆州,可是杜甫什么都没有找到,所以他吟唱道:“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怆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什么意思呢?他说我现在想寻找宋玉,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我所有的想法,对他的追思,也像这些落叶一样漂泊无依。尽管这样,但是你宋玉的风流儒雅,你当年的忧患,依然是我的楷模。当时我站在荒坟前对张居正的追念,如同杜甫对宋玉的追念,是隔代的精神交流,是心灵的碰撞。
在《张居正》这部书中,我除了浓墨重彩地描绘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的种种艰难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侧面,就是我始终是以清醒的态度来批判皇权。我的志向是为中国所有的有利于民族复兴,有利于为人民谋福祉的这一部分人树碑立传。《张居正》之所以能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大约与我的这种追求与写作态度有关。因此,我非常珍惜专家与读者对我的肯定。我在写作《张居正》时接触并研究了大量的史料,其中作祟于政坛的以皇权专制为主导的官场的权谋文化,引起我长久的反思和批判。
二
下面,我想从四个方面来谈一谈我对权谋文化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