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精神的第三个特点就是富有艺术性。小时候听人说“钟鸣鼎食之家”,我就感到很奇怪,“钟鸣鼎食”是什么意思?后来在随州出土了曾侯乙编钟才知道,钟鸣是古代最好的交响乐,是在家人吃饭时敲响的。把生活极度艺术化,这是楚国人割舍不下的一种享受。但这里面特别要澄清的一个事情是:让国家沉浸在艺术氛围中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政治家以艺术手法和方式来管理国事,那恐怕就是一种谬误,就会出问题。中国历史上有两个很有艺术气质的皇帝,一个是南唐李后主,一个是宋徽宗,最后两个人都成了亡国之君。李后主所有的才情,换得的是“最是仓皇辞庙日……挥泪对宫娥”这样的一种结局。所以,这里讲的,政治的艺术和艺术的政治是两回事。政治的艺术有一种特定的艺术思维,给政治注入想象力。这是楚人出身的政治家的一大特点。怎么理解这句话呢?比如说,毛泽东要搞“大跃进”,目的是三年赶超英美,这个举措是充满想象的,虽然后来失败了,但是他这个人就是敢想敢作。还有张居正,当时在处理蒙古边境的问题时,他面对的现实情况是:自从明代开国以来二百多年,汉人和蒙古人的战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问题在于,蒙古人需要汉人的茶,汉人需要蒙古人的马。可是双方都不给予对方交易的便利,每年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官方交易,就是“茶马交易”。在明朝方面,这个制度是祖宗定下来的,不可与异族通商。大家知道,在中国,凡事一涉及制度问题,就很难突破,哪怕明明这制度已不符合时代的需要,也不能更易,这就是国家停滞不前的原因之一。张居正上任以后,制定了一个政策,就是在蒙古人聚集的地方,设立多个贸易点,最大的一个贸易点叫板升,就像小平同志设立深圳特区一样,张居正在汉蒙之间设立了一个板升城,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设想,是突破祖制的壮举。当时也有很多大臣以“违背祖制”而极力反对,但张居正顶住压力,把这件事办成了。此举不仅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汉蒙两族之间的战争,而且让边境地区的居民从此安居乐业。这个特区就是今天内蒙古自治区首府所在地——呼和浩特。因为政治家的一项决策,塞外的茫茫荒原上诞生了一座城市,这就叫政治的想象力。不以常规处置国政,不以教条治理国家,而是用一种变通,以崭新的思维来处理问题,这就是政治的艺术,这种艺术促进了国家的进步,人民的福祉。
五
我们任何一个人在创造自己的事业时,不管是政治家、文学家,还是企业家,都面临着多种选择,但是有一个是你没有办法选择的,那就是时代。你说我要当中国伟大的诗人,但我必须回到唐朝去,这可能吗?马克思说:我们不能选择历史,但是历史选择了我们。我们不能选定时代来创造我们的事业,但是我们可以给这个时代注入新的定义,重新演绎我们生活的方式。世界上从来没有一种动物像老虎这么凶猛,像飞鸟这么灵动,楚国人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这就是一种想象。体现在艺术上就是变形,体现在政治上就是变通。有人讲,如果我生活在唐代,我会和李白是好朋友,在宋代会和苏东坡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说,这是不可能的,历史不给你这种假设。历史只给你今天,只能看你能否做今天的李白,今天的苏东坡。你不要去做历史的猜想者,你要积极而健康地处理你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情,要写的每一部作品。
自古以来,所有的政治家都把自己的国家当做一个作品来不停地修改,古今中外都一样。一代一代的政治家把中国改来改去,到现在,我们的“中国”有多少个版本?汉代称“大汉雄风”,唐代称“盛唐气象”,明清的版本,一直到今天我们中国的版本,你说哪一个版本是中国最好的版本呢?我们可以回头看过去,却很难定义要仿效哪一个版本来作为我们的选择。因此,今天的作家都有责任,把中国的不同版本生动展现给大家看,而政治家的任务尤其重大,就是要从历史中开掘精神资源,来领导人民完成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这个过程是艺术的过程,是筛选的过程,是创新的过程,既有理性也有**。我们楚文化,在历史上曾经绽放出灿烂的光芒。但是我刚刚说过,当用战争定义我们的生活的时候,这个文化,立刻就像“鸡蛋碰石头”一样,不堪一击。为什么我们的楚人那么强悍,而我们的文化又表现出它的脆弱性呢?我想这就是文化的两端。
在今天的改革开放中,再不是“遍地英雄下夕烟”了,社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变成了“遍地商人下夕烟”。去年,有一位领导问我:你认为我们的楚文化在新的时代下,对“中部崛起”是具有帮助作用还是起到制约的作用?我当时笑了笑,回答说:“摇钱树。”从来不可能长在急风暴雨的环境中,也不可能长在贫瘠的土地上。如果我们要提高经济发展水平,那么我们就要增加更多的包容性,而稍稍减一点我们的刚毅。这片土地上曾经诞生过一个口号,影响很大,是农民起义领袖陈胜提出来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就是西方所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个口号作为培养天才而提出是可以的,但作为培养建设中的团队精神就有所欠缺。我们湖北有一种奇怪的动物——“九头鸟”,每个人都想当一个头,就是大家都想当领导,这样就缺乏一种和谐,缺乏团队精神。一鸟九头不好啊!在治世,就会政出多门,就会扯皮拉筋窝里斗。所以我说楚文化融入当今的时代,第一个要做到多一点包容,第二个是要减少一点个人主义色彩,就是说把天才的心态减一点。一片土地的风调雨顺,首先是每个人心理上的风调雨顺。到了这种“天人合一”的状态,“摇钱树”才有可能在这片土地上长成参天大树。一个伟大的国家,绝不可能是经济上的巨人,文化上的侏儒。当和谐不是一种愿望,而是一种现实时,我们的土地上还会产生老子和孔子,还会产生屈原这样一些文化巨匠和伟大的诗人。当前的中国,它提供的整个社会空间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代,不管是财富聚集的时代,还是群雄聚集的时代,都要大得多,我们的文化视野也会变得阔大辽远。我坚信,当今之世,一流的政治家、一流的文学家都会出现,一流的企业家和商人也会应运而生。
最后一个问题,不断有人问我,“楚文化可以改造吗?”我的回答是可以的。当然,这个改造不是像动手术那样的改造,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文化的改造无异于基因的改造,过程是非常艰难的,不是一代人可以实现的。每一个人都要从自己做起,从每一件小事做起。当我们大家都变成谦谦君子的时候,春秋时期贵族政治的气候就会回来,在我们的这片文化土壤上就会生长繁茂的奇花异草,那么楚文化再一次兴盛将指日可待。当然我们的兴盛并非是对历史文化进行毫无选择的继承,而是重建我们的文化长城。“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胡马”不度“阴山”,除了“飞将”之外,还要有我们的“长城”,我们新一代的文化长城没有建立,我们就不知道我们“故乡”的区域有多大,就不知道我们祖国的文化有多么宽阔。
我的演讲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