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会议结束后,我立刻赶回家乡。家乡已经面目全非,我小时候住的老楼已经被拆除,我母亲的手稿、乐谱早已随之而去,连那只架子鼓也不知所终,据说搬家时被卖掉了。我发了疯似的问邻居,问亲戚,问亲戚的亲戚,最后才在一个老收藏家手中找到当年的架子鼓。他被一个糟糕的中介骗了,以为是陨石,高价买来,鉴定后才大呼上当。见到我后,他立刻大倒苦水:
“这世道,人的良心都喂了狗,可咱不能再坑您不是?说实话,真不能按陨石的价卖您,这最多也就……”
“不,就按这个价。这真是陨石,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会唱歌的陨石。”我掏出一张支票,在一后面写了七个零,拍在桌上,“全买了!”
收藏家用看疯子的眼神送我离开。
我带着两百多斤的石头回到北京,然后打电话给我的一个高中同学王梓榆,他当时正在谷歌任职,总说自己是什么“码农”,但我知道,他在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方面的造诣相当深。
“神经网络算法?哈哈,你这个大科学家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他说。
“别寒碜我了,你小子应该听说过海底熔岩生命吧。”
“那可不,头条新闻,如雷贯耳。”
“废话少说,有正事问你。依你来看,那种涡泡有没有可能对外来信息,比如音乐,产生某种记忆和反应?”
“当然有,哦,不过,那得形成网络,数量得相当庞大。”
“有多大?”
“几十亿的量级吧。多年前苹果公司有个软件叫‘Siri',会在与用户的对话过程中不断学习,其实就是‘鹦鹉学舌’啦,其核心与神经网络算法很类似。我去年搭的一个神经网络更进一步,设置了十亿个节点后,可以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影评来。这是很成熟的技术,就是训练太麻烦了。”
“训练?”
“对啊,神经网络算法是一种模拟大脑的方式,本质上是一种多层次的节点网络,就像神经元,我得不断地给它灌输信息,强化学习,才能产生有效的记忆。”
我挂断电话,心里一片空明。谜团终于揭开,一切都穿起来了。
在刚刚发现锰结核的奥秘时,我曾考虑过它是生命的可能性,但思虑却被三个问题打断—它会繁殖吗?会遗传吗?会对我们的呼唤做出反应吗?它们仿佛三条沟壑,隔绝了生命与非生命物质。但如今这三条沟壑已经被填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它有反应,它会遗传,它会繁衍。
而且,是用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繁衍!
在与王梓榆通话的两天后,也就是两周前,我再一次来到北大西洋,来到那片我母亲葬身的海域。
大海异常平静,波澜不惊,是凝滞而沉重的铅色。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天空盖满浓厚的黑云,唯一的亮色是海天交接处的一线狭窄的阳光,仿佛一根即将绷断的亮弦。云层之上,暴风雨正在酝酿,而在大海之下,更可怕的力量正在聚集着。
“我是陆哲,有紧急情况要见钟将军。”在“共工计划”指挥部,我对秘书说。
几分钟后,钟将军急匆匆地从指挥前线赶了回来。
“陆教授,有什么新进展吗?”
“对,有重大突破。”我说,“我找到了与熔岩生命体沟通的方式—‘海洋之歌’。”
“‘海洋之歌’?那是什么?”
“是我母亲留下的一份乐谱,一份用六倍比音阶写成的乐谱。钟将军,您还记得我最初发现的那个以六为倍数的等比数列吗?这里面蕴含着那种熔岩生命的意识和语言。熔岩涡泡的特点决定了它只能接受六倍频的音乐,‘海洋之歌’便是用这种特殊频率写成的。”
“这太玄乎了,有做过实验吗?”
“有,但不是我做的。”
“是谁?”
“我的母亲。二十年前,她就对熔岩生命体弹奏了这张乐谱,她的声音至今仍被记着。钟将军,您听过我在海底遇险时的那段录音吧。”
钟将军沉默了片刻,说:“你打算和它沟通?”
“我们别无选择。”
“好吧,陆教授,你可以尝试,不过恐怕时间不多了。”钟将军说,“各国已经达成共识,决定立刻执行‘共工计划’。”
“什么?前天卢部长不是说了,决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