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宫缩,我不忍他在这儿跟着我受折磨,握住他的手急急说:“不痛……真的……挺得住……我就是……有点儿饿……你……你去给我煮碗长寿面,好不好?”
“……”他稍停啜泣,面露疑色。
我用力点头,用力憋哭,手指拂过他耳边乱发:“恩……我还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你忘了?昨天是我生辰……你是皇子……是大将军……我吃了你煮的长寿面……一定会长寿的。”
他跪在床前,不知所措,只能茫然望向太医,太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拼命向太医点头,他才凝眉小声说:“是,福晋难产,两天未进东西,是该补充体力。”
得到肯定,胤祯立即站起来,像个孩子般地跟我许诺:“好,我去给你煮……你要等我……等我……”
没有力气再说话,扯出一抹笑容点头应诺,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窗外韵黄一片,黄昏了吗?那么宁静,那么安详。
调了调自己的呼吸,喘息着对产婆说:“来了……啊……来了……帮我……一定要生出来……”使出浑身力气,紧咬嘴唇,屏住呼吸死命把孩子往外推。
“福晋,您有经验的,一定要用力!”其中一个产婆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用力的节奏加大力道从上往下把孩子向外推。
“看见头了,再使点劲儿。”产婆不断催促,我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挣扎的鱼,湿淋淋的,浑身疼痛,大口喘气,却怎么也赶不跑死亡的阴影……
“啊……”真的没有力气了,松软了四肢,下一秒即将昏厥,太医上前扎人中,把我得魂魄拉回来,耳畔是产婆隐约的焦虑:“头卡住了,再不出来……会给憋死啊……”
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我睁大眼睛,急促拽住产婆的胳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二百四十五天,她在我身体里二百四十五天,她等不及要出来,我得让她出来。
“用力,用力……”这两个字像符咒打在我单薄的身体上,顾不了痛,弓起身子抠住床沿,拼命往外推。
“出不来……出不来……头太大了……”产婆带着哭腔不停地搓手,我能感受,下身紧涨得厉害,骨盆像是要被生生掰开,可是怎么用力,都出不来。
“剪开……剪开……”我再无力气,身体已经不是我的,连床沿都抓不住了。
“福晋!”产婆拿着起刀具,被太医慌乱阻止,“福晋,您不能再多伤口了。”
“剪开……保孩子……”平躺在**,好冷,却不停地发汗,我是将死之人,何必跟孩子挣命?——
热流一股一股涌出体外,最后一口气,牙齿快咬碎了。
“慢点,慢点,出来了……”
身子顿然一空,瘫在**头晕目眩,产婆将我的□盖住,太医上前诊脉。
可是,我没听到婴儿的啼哭,我只听到产婆的呜咽。惊悚感骤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起半个身子扒开人群,我的孩子,穿着漂亮的百家衣,躺在摇篮里,没声音……为什么不哭?为什么呢?
“抱过来……抱给我……”发不出声音,只能凭借气息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在屋内无比响亮,产婆太医全数跪地伏下。
不可能,不可能……虚晃着脑袋,捡起身下的枕头想丢过去,没力气,心揪得跟麻花一样,就快拧出血来,放肆哭喊:“抱给我!”
两个产婆为难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哆嗦哭诉:“福晋……小格格……没呼吸……”
五雷轰顶,肝胆俱裂,心脏像是被人用钝捶猛击,双眼发黑,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有人惊骇尖叫,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止不住。
身子向下滑,我的信念全部倒塌,我的命没了。
“妈妈,妈妈……”弘明冲进来,抱住我如秋叶般飘零的身体悲呼:“您还有我,您还有我啊。”
我已哑然,脸上冰凉一片,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凄绝地望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柔弱生命,我笃定她是我的延续,为何变成终结?
“走开,出去,都滚出去!”弘明被人野蛮拉扯开,我向地面倒去,掉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敢看他,虚弱躲着自己的脸,他捧起我的脸,我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口中喃喃抱歉,我没能保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