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迁徙的第三周的某个下午,伊苏普去实验室里研究矿石能源——他开始寻找取代星火的能量来源。这并无必要,因为根据他的推测,不出一周我们就能够抵达星火。
星火是如此地近。我和族人们都能够从舷窗里看到它明亮的光芒。
我走进船长室,启动波长仪,对准探测镜里的星火。测量波长这项工作从来都是伊苏普的任务,但是这对我来说也并不难做,因为智能的计算机会把分析报告直接显示在屏幕上。技术故障只会让计算机死机,如果计算机能够算出结果,那么就说明结果没有问题。我只需要看清楚哪步计算会导致波长仪死机,就能够发现伊苏普所说的故障了。
几声嘀嘀声过后,冰蓝色的数字开始跃动在屏幕上。
一行又一行,波长仪的显示屏渐渐被蓝色的字符填满。得数不久就被算了出来,它闪烁在屏幕的最后一行,宣告着波长仪的运行完全正常。
我走出船长室,走到舱室的尽头,敲开实验室的玻璃门。
“伊苏普先生,波长仪没问题,您要不要来看看?”
伊苏普的手颤了颤。他放下手里的矿石,摘下护目镜,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被纯白色的制服包裹着,显得有些突兀。
我往船长室走着,为自己调试好仪器的小成就而有些激动。
伊苏普在换制服,不久他就会过来。波长仪的恢复正常会让他高兴的。
我的双手撑在波长仪上,双眼盯住显示屏里闪烁的数字。
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跳动的冰蓝色,显示着“825埃斯”的字样。而我们的能量板,我们伊苏欧曼的能源财产,它能接收的最大波长是“500埃斯”。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有一股寒意从冰蓝色的数字里蔓延开来,从我的指尖迅速地漫上手臂,然后是躯干、大脑。
我一刹那明白了,伊苏欧曼这次迁徙的目的地,是一片漂亮的、霓虹光晕一般的幻境。
星火,只是幻境。因为对于飞船的能量板来说,它只能够发光。它不能提供一丝一毫的能量给我们这个以它为生命之源的民族。
那一瞬间,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问题。比如,伊苏普为什么要犹豫很久才出发。比如,伊苏普为什么要强调波长仪出现了问题;比如,伊苏普为什么要开发矿石能源。
我的上司,我的长辈,我的父亲一般的存在——伊苏普,这个我接触了二十年的伊苏普,他竟然欺骗了所有人。
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宣告了伊苏普的到来。
我回头。
他看着波长仪。
我看着他。
“你知道的。那片新的星火,根本就……”惊疑和愤怒翻腾在我的责问中。
“是的,夏安,我知道。”伊苏普的声音很弱,那几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一巴掌拍在显示屏上,怒不可遏。
“为什么!”
“听着,夏安,我的星火之眼,我的伊苏普,不可能看漏一片星火。”
“……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是领袖,你知道我们都相信你!我们奉你的观测结果为神谕,我们只是想生存下去!”
我大口喘着粗气,因为愤怒,更多地因为对于未来的绝望。
“那你让我怎么办呢?”伊苏普闭上了双眼,眉头拧成一块结。
“绵延千载的伊苏欧曼的血脉,就要被我截断了。你能想象吗?第一次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几乎崩溃了。我用探测镜找了一遍又一遍,我告诉自己这片星火是假的,在某处一定有能够被我们利用的星火。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喘着粗气的我有些迟疑了——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些事情。的确,三周以来,付出最多的只有伊苏普,他也是知道最多的人。
然而现在,伊苏普干裂的嘴唇颤动着。
“上一代追星火者为了民族奋斗了一生。再上一代也是。每代每代的先人们,都是用自己的经验延续着民族之火,但是到我这,火焰就要熄灭了……你能想象吗?”
一滴眼泪,慢慢地从伊苏普的眼角滑落。
那颗**滑过伊苏普沟壑纵横的脸颊,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鸡皮疙瘩爬上我的双臂,我一下子惊呆了。
泛黄的画面,一幅幅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