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冒着弹雨,猫腰抢到后殿侧面,闪近一棵缠着枯藤的柏树,踩着枯藤,猫一样地爬了上去。爬到比屋顶高一点的地方,他估摸了一下,使劲一纵,跳上相隔几尺远的屋顶,冲了几步才站定脚跟。
瓦片的碎裂声惊动了敌人,子弹穿过屋顶,穿过窟窿,飞向天空。王海毫不犹豫,摇摇晃晃走近窟窿,连续投进了两颗手榴弹。
爆炸声盖住了惊叫声,后殿的窗口里冒出烟气。
林速喊了声:“冲!”战士们腾地跳起,撞开殿门,冲进宽敞的后殿。
激战声**了王海,他顾不得屋顶离地一丈多高,走到屋檐边沿,纵身跳下,抢进门去。
后殿里枪声刚停,胡安平提着冲锋枪走进来,向俘虏们吼:“出去站队!”
啪!迎面打来一枪,胡安平颠踬了两步,扑面倒下,额头在供桌角上碰了一下。差不多跟枪响同时,王海举起冲锋式,对准佛龛,扫了一梭子,佛龛里传出一声哼叫。
王海跳上佛龛,掀开黄幔帐,见如来佛像背后躺着个敌人军官,身边有支短枪。他揣起短枪,拖起两条僵直的腿往下一摔,把那个军官扔在地上。
一个俘虏失声惊叫:“营长!”
夏午阳气冲冲地赶上来,在那个营长的腿上狠踹了一脚。
陈金川背起副连长就走。
“走!同志们!为副连长报仇!”林速咬着牙说,带领战士们冲出孤庙,奔向枪声密集的地方。
王海奔跑时回望一眼,没有看到陈金川,他的视线被一长串俘虏挡住了。
陈金川背着副连长越过几道田埂,顶头遇见了巩华。
巩华一见陈金川背上的人,心一紧,抢上去说:“快给我!”
“他昏过去了。”陈金川交代一句,轻轻地把副连长移到巩华的背上,转身去追赶队伍。
巩华满怀焦急,大步奔向前面的松林。这一路并不安静,头上常有流弹飞过。他尽量低下身子,减低目标。他没有听到副连长发出任何声音,只感觉到副连长的头部不时撞着肩膀,背上的重量逐渐增加。松林慢慢近来,流弹减少了,眼看快要离开危险区域,前面炸开一颗敌人的六〇炮弹。他来不及卧倒,只觉肚子一凉,蹿进一股冷气。他知道不妙,但他竭力不看自己的伤口,紧抓住连长的胳膊,咬牙急走。
这一炮震醒了胡安平,他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背上,立刻张口大叫:“放下!放下!”
巩华知道副连长的脾性,没有搭理。他只觉肚子麻酥酥的,一阵阵冷气往上直蹿,呼吸困难,眼睛昏花,两腿不听使唤。他支撑着跑了十几步,踉踉跄跄地冲进松林,眼前一黑,脚一软,扑面倒下。
“绊着什么啦?”胡安平问,坐了起来。
巩华咬牙挺过了一阵剧痛,把红十字包移到肚子上,翻身坐起,定了定神,睁着昏花的眼睛,察看副连长的伤势。
胡安平的额角上破了一道口子;上衣左边红了一大块,血从肩膀上渗出来。巩华打开红十字包,取出剪子,剪开胡安平的衣服,发现肩膀上给子弹犁出一道深槽,幸好没伤着骨头。巩华放宽了心,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忍住剧痛,用极大的强制力抵抗衰弱的袭击,迫使双手上药裹伤。
激烈的枪声一径吸引着胡安平,他的视线穿过松林,寻找自己的部队,一边连声催促:“快点!快点!”后来发觉巩华的手有点打抖,他一转脸说:“你的手怎么啦?”
现在两个人脸对着脸,胡安平才看出巩华的脸煞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心痛地说:“累了吧?”
“没有。”巩华强打起精神说。一开口,不禁磕碰开牙齿。他包扎好副连长肩上的伤口,又动手包扎额角。
胡安平感到一阵头晕,嘴里直冒清水,他知道自己饿狠了。昨晚上出发以后,一直没有吃饭。打仗的时候不觉得,一静下来,肚子就作怪了。他由己度人,以为巩华也是这个原因,带着同情和安慰的口气说:“饿了吧?忍一忍!”
“不饿。”巩华缠着绷带说,同时猜到副连长昏晕的原因,“我的干粮袋里还有炒米,待会吃上一点。”
“我的伤不要紧吧?”
“要休息。要不,伤口会发炎。”巩华使出最后的力量,结好绷带结子,眼前一阵黑,双手一松,仰面栽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