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仔细瞅了瞅李腾蛟:“你在哪个部分?”
李腾蛟说出逃兵告诉他的番号,心里有点焦急。据卢兴东说,路对面那条山沟离这边山沟不远,走过了头可不好办。
那个广西籍士兵冷笑一声说:“老弟,你在大便的地方睡觉了吧?一营三连过去大半个钟头啦。”
李腾蛟心里一愣,猛地捂住肚子,长咝一声。
广西士兵身边的一个士兵问:“肚子痛啦?”听腔调是个湖南人。
李腾蛟连忙接口说:“可不是。走一段,拉一回,没有个完。啊呀!”
广西士兵又开腔了:“你们的营长叫什么名字?”
李腾蛟说了个名字,反问说:“你认识他?”
广西士兵大概去除了疑心,似笑非笑地说:“你们的营长真是个饭桶,攻了一天也没攻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李腾蛟突然气势汹汹地问。
“我?”广西士兵发觉自己说漏了话,支支吾吾地说,“你管不着。”
“我管不了你,我们的营长总管得了你。”
广西士兵有点害怕,解释说:“你们湖南人心眼真死,说句笑话就当真。”
李腾蛟知道已经制住了对方,趁这个机会咝了一声,一手捂住肚子,擦过他的身边,三脚两步跑到大道另一边,弯腰走了几步,一闪,闪进了一条山沟,听着身后的动静。除了杂沓的脚步声,听不见别的声音,显然没有人注意他。他回望了一下,加快脚步,向山沟深处走去。
背后的脚步声模糊不清,听不见了。他脱掉那套外衣,扔掉钢盔和帽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军帽戴上。这时候静下心来,分析了一下情况,肯定过河后遇见的那股敌人准是追寻逃兵的队伍。
山沟转了方向,倒折回去,跟大道成了斜角,这正是卢兴东说的那条山沟,没有错儿。紧张一过去,他感觉有点头昏,脚一滑,绊着一块石头,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他赶紧跳起来,只觉右手心上有点痛,一摸,湿黏黏的,想是给什么东西扎破了。他没有停步包扎,在痛处吮吸了一下,继续赶路。敌人已经撤退,自己是不是来晚了?这个忧虑压倒了一切。
这条宁静的山沟好像没有尽头,他走了好久才转出沟口,眼前矗立着一座黑黝黝的山峰。
啊!到了!三星岭!他奔跑起来,时不时踢着子弹壳,当他跑到一棵独立杉树附近,身边落下一串机枪子弹,他急忙蹿到树背后趴下。
三星岭就在眼前,危险并没有结束,岭上的战友们把自己当敌人看待了;要是敌人的掩护部队没撤走,身后也会飞来子弹。再前进不可能,停止却等于时间的消失。他顾不得背后是不是还有敌人,仰头高喊:“别打枪!我是来联络的!”
“----络的!”山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声。
李腾蛟等待了一会,没得到应声。战友们没听到喊声还是听到了不相信?他圈着嘴又喊:“我是三团二连长!来联络的!”
“----络的!”山壁上又发出空洞的回声。
回声消失,一片静寂,山上好像没有人,背后也没有动静。
李腾蛟重复喊了一遍。
“到底是谁?”山上终于飘来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多么动听,多么诱人啊!李腾蛟的心里漾起一股强烈的亲切感。他跳起身来,提名道姓地回答:“老郑!是我!李腾蛟!”
“老李啊!”山上飘下来的声音充满喜悦,“快上来!快!”
李腾蛟离开树身,奔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他一股劲跑到山脚下,头顶上响起指引的声音:“这里!这里!”他攀缘树枝,登上岩石,飞快地往上爬,沙土从脚底下唰唰滑落,时而踢响一只钢盔。“这里!这里!”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当他爬上一块岩石,上面突然伸出两只热腾腾的手,把他拖进掩体。没等他看一眼周围情况,有个人使劲搂住了他,一股发热的气息吹在脸上。
“到底来啦!来啦!”那人喃喃地说。
李腾蛟也用胳膊箍住郑德彪,像要证明自己确实来了。他感到郑德彪的手上、嘴里和胸口上都冒着热气。掩体里温暖舒适,他顿觉浑身发软,渴望躺下来休息休息。
“老李!你的命真大!”郑德彪拍了拍李腾蛟的脊梁说,“敌人居然没有打你!”
“敌人退啦!”
“退啦?”郑德彪惊讶地放松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