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就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有人找庄院长,庄院长就告辞走了。倪布然静了静心,改变了他改写发言稿的初衷,遵照庄院长的指示,召集人类学研究室的全体同仁,讨论制定下一个研究课题的计划。讨论会结束后,他就准备去北京参加表彰会的事了。
倪布然前往北京参加表彰大会,几天后,他捧着一个精制奖杯回到乌酉。那天,庄院长率领学院领导、人类学研究室以及院办的有关同志去火车站迎接他。
出了火车站,庄院长和他的欢迎队伍就迎了上去,艾妮接过他的行李,送到校车里去。一位女学生把一束鲜花送到他的手上,他接过鲜花,连说好几声谢谢,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庄院长紧紧握住他的手,问候道:“一路辛苦了!”
倪布然感激地说声谢谢,喉咙哽了一下。他用力攥了攥庄院长的手,之后就把手伸向郜子达。郜子达马马虎虎地握了一下手,言不由衷地说了句恭贺之类的话,满脸的不屑溢于言表。
倪布然和前来接他的同仁一一握过手,庄院长就招呼着上了校车,向学院方向驶去。
到学院,下了车直接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倪布然看看,有教师代表、学生代表、各教研室的负责人以及新闻媒体的记者。大家见他进来,呼啦一下站起来,热烈鼓起掌来。倪布然不习惯也不希望这样,但此时的他身不由己。在掌声和镁光灯的闪烁中,他和庄院长、郜子达一行走到各自的桌牌后面,向大家鞠了个躬,庄院长便示意大家坐下来。大家落座后,他们也落座。庄院长讲道:“同志们,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载誉归来的布然同志。”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倪布然站起身,再次向大家鞠躬致谢。掌声渐渐平息后,庄院长继续说:“这是我院成立一来,在学术研究领域取得的又一辉煌成就。”庄院长简单地讲了讲获奖的背景和学术价值,说,“下面请布然同志谈谈他的感想。”
倪布然在掌声中站起身,有点羞赧地说:“这样浪费大家的时间,我真的过意不去。这次获奖,如果算得上一点成绩,也应归功于学院的领导和全体教职员工,归功于我们研究室的全体同仁。我确实不敢贪天之功为已有。在此我深深地感谢你们!”说到这儿,他又一次给大家鞠躬致谢。会议室里又一次响起掌声。
接下来是座谈,有关人士发言,除了表达祝贺之意,围绕这个奖项发表了简单的看法,对人类学研究室和倪布然本人表达了他们的期望。最后,庄院长从这次获奖的意义,回顾了学院的发展历史特别是学术研究历史,再讲到学院的发展前景和光明的前途。整个欢迎仪式就算结束。之后,庄院长设宴为倪布然接风洗尘,这里不再赘述。
这事上了媒体,尽管寥寥数语,最起码引起了他亲友的注意。给他打电话的,发电子邮件的,发短信的。有人祝贺他,有人鼓励他,有人则仍然为他弃官从文而扼腕叹息。郜子达就持这样的态度。一天,他踅摸到倪布然的办公室,刚一落座就说:“再次祝贺你哟,老兄。”
“事情已经过去了,”倪布然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提它干什么。”
“看来你没有沉浸在陶醉当中。”郜子达有点自我欣赏地说。
倪布然笑笑,看着他说:“那事儿高兴两天就好,有什么好陶醉的呢!”
“这就对了,”郜子达说,“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学术上获一次奖,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即便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在某种意义上说,还不如一个小科长呢。”
倪布然确实没把这次获奖当回事,但郜子达的这话仍然让他不寒而栗。他知道郜子达从来不屑于搞学问的人,但他仍然没有想到,他对搞学问的人蔑视到了如此地步。他不知道,在我们这个社会上有多少人持有这种观点,如果这是主流意识,这可能就是中国至今没有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原因之一吧!想到这里,他瞅一眼郜子达,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这么让他厌恶。
“所以,”郜子达以为倪布然接受了他的观点,就说:“我给你透个消息,学院有一个副院长要调走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乘着这个热劲儿,叫庄院长给你跑一跑,机不可失,可不能让大好的机会从你的眼皮底下给溜了!”
“谢谢郜书记,”倪布然直白道,“如果我考虑在官场上混,就不会从市委调出来了,何必拐这个弯,拿一次学术成果当敲门砖呢。”
郜子达一听,觉得自己的热脸对了人家的冷屁股,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他有点不高兴地说:“我为你的才华感到惋惜,才给你透了这么个消息,至于你怎么考虑,那就是你的事了。”说着站起来,边往门口走边说,“人这一辈子,不要太固执了!”说完拉开门出去,倪布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掠过一阵冷风,让他不寒而栗。
屋漏偏遭连阴雨,倪布然无缘无故地受了一番冷嘲热讽,正闹心着呢,恰在此时,有人敲门。他一看,是个熟人,妇女保健单位的负责人。大概跟工作性质有关,说起话来,女性味十足。他俩聊了几句,那人说:“听说又获奖了,还见了报。你就不怕再也出不了人文学院?”
倪布然听得一头污水,瞪着眼睛看他。那人就说:“你是怎么调出市委的,忘了?”
“什么意思?”倪布然还是一头污水。
“听说当时你把你写的文章拿去给陈书记看,陈书记看了就说,‘这人不是很能研究人类学吗,调到文人学院研究人类学得了。’如今还不吸取教训,张扬个啥呢!”
“嘁,这哪跟哪呀!”倪布然闻言,哭笑不得。那人又说了几句,得意洋洋地走了。倪布然呆呆地坐在那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拍了一把桌子,骂了一句很粗的话,“他妈的,老子做学问,管你们什么事?阿猫阿狗都来说三道四的,这是什么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