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
在禅林呆久了,看惯袈裟,竟觉得非常美。
以前觉得那层层叠叠的穿法很拖沓,颜色又粗陋。现在看去,却觉有飘逸质朴之美,此中有禅意,欲辨已忘言。
入寺之后才知道,袈裟的裁制还是在佛陀时期流传下来的,又称“三衣”,即桑喀帝,上衣,下衣。《律藏》中有载,佛陀在世时,亲自披三衣立于毗舍离城的寒天雪地之中却不觉寒冷,遂确定此为比库终身决意之袈裟。如果比库们仍然怕冷,可以在袈裟外加披毯子,但不能穿俗家人的大衣、裤子、羽绒服,甚至内衣。
佛陀在戒律中对于袈裟的割截,缝制,材料,印染步骤,穿披方式都有严格的规定。
允许做袈裟的衣料,仅限于六种:麻布,棉布,绢布(蚕丝布),毛织布,粗麻布,混麻布。
给袈裟染色的材料,也只可限于六种:树根、树干、树皮、树叶、花朵、果实。染衣时可将这些原料中的一种或几种放入锅中加水煮熬,形成黄褐色或红褐色的染料。
于是,黄褐或者褐红便成了比库们终生的颜色,永恒的印记。
南传佛教的弟子出家只要剃发受戒就行,不必在头上烧戒疤,但是对于三衣的规定,则比北传更加严格。完全尊重佛陀时期的传统,不能随便更换袈裟的颜色,不能加以金银缕线装饰,也不会挂戴念珠等任何装饰。
直到今天,都罕听长老同玛欣德尊者还会选择特殊的时间,在净人和法工的协助下,架锅起灶,煮熬树皮、树叶,煮成浆红的一锅,然后将袈裟放入其中烫染。
听说,在缅甸、泰国、斯里兰卡的一些道场内,也仍保留着这样的传统。可惜的是,我去泰国时,看到的僧人都是身着明艳的黄袍甚至白衣,寺中佛像妆金塑银,极尽奢美之能事。
比库们得到新袈裟后有个很特别的仪式叫“点净”:用黑色或蓝色墨水笔在衣角上染个青黑的圆点,所作的点不应大于孔雀的眼圈,也不可小于甲虫之背。点净时,一边作点一边念诵“我作点净”,要连念三遍。
这形式,有点像我们说的“作旧”:买辆新车什么的,最好在不起眼的地方敲一下或弄点擦伤划痕,就可以趋吉避凶了;又像小孩子取“贱名儿”,使魔鬼也觉得嫌弃,不来滋扰——都是向冥冥中未至而将至的危难妥协告饶的意思。
在曼听寺中,凡是进入有屋檐的地方如法堂、禅堂、斋堂、孤邸或是办公室,都是要脱鞋的,所以学员们都是从早到晚穿着拖鞋,方便穿脱,非常自在。比库们则是赤脚或者穿拖鞋,着袈裟,**右肩;但是到寨子里托钵时,则必须赤脚,三衣严遮密裹,只露出头脸和手脚,这叫作“善披覆”,不然则犯恶作。
不仅如此,佛陀对比库们在俗家间的行走坐卧也都有严格的戒定,得拉高衣服,赤脚,眼垂视,低声,不能嬉笑,不得摇身而行,不得摇臂而行,不得摇头而行,不得叉腰,不得踮脚,不能抱膝而坐,等等;但在拜佛念经时,则须“偏袒右肩”。
所以在寺中每天上早晚课时,比库们都是**右肩的,下课后则有个固定动作:背对在家众,将袈裟双手展平在背后,把袈裟的上沿中部担在肩上,右手抓住上部中段,像甩鞭子那样在空中甩上几甩,让衣服一角绕过右腋,露出右臂而披搭在左肩上,那动作,竟是极为潇洒的。
比库们的手势一气呵成,然而看在我眼中,却像是在放电影慢镜头,每一帧都是一个巨大的特写镜头。
我无聊时会拿被单练习一下,实在拖泥带水,披搭不来。听说新剃度的短期出家僧第一次穿袈裟时大多穿不好,都要在师父的帮助下勉强穿妥,做到三衣具足便罢了。
而我最心仪的,还是在下雨天看比库们身披袈裟,手执僧伞,踏着青石板路在热带雨林间从容穿行。
天地仿佛都空了,只剩下这雨,这树,这打伞的比库,这袈裟的背影,他们从看破走向虚空,从尘嚣走向沉寂,在身后留下一个大大的“禅”字。
人走了好远,那个字仍然定格在空中。
我曾问安怡尼师:怎样看待袈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