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日落九世纪:大唐帝国的衰亡

以棋待诏,攀上太子

窥一斑可知全豹。一般的寒门人士有所希进,总要拟托高门。入值禁中,侍君之侧,尤不得不然。王姓者所假托,不外乎太原王氏或琅琊王氏之类,而王叔文却自称是北海王猛之后。王猛,苻秦时的英雄人物,少贫贱,然苻氏一见若平生,遂语及兴废,可比于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王猛虽起于草莽,却终成苻秦尚书,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拨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廉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仕,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终佐前秦成就霸业。王叔文托意于此,其志向所寄,昭然若揭。

在众多的侍读中,叔文鹤立鸡群,甚至成为太子不是导师的导师。其中原因,固然是由于他的诚挚理想和强烈斗志感染了太子,但更多的是他的智谋使太子深为叹服。

太子就是明天的皇帝,叔文把自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他经常向太子诉说民间疾苦,给太子教导王道的真谛,默默地倾注着全部感情。但世事并非都是注定的,本朝皇储地位不稳颇有先例可鉴,叔文知道明天尚未到来,必须小心谨慎。有一件事终于使太子与他彻底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有一次太子与侍读们闲聊,谈起了“宫市”之事,话匣子打开,叔文与众人都对此愤愤不平。

由专门官吏主持、宫中购外间物以为用度,本是极普通的,称之“宫市”却是近年来的事。原来,大约是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左右,此事改由宦官为之,结果宦官凭着皇宫中人的身份,藉宫市之名掠夺百姓财物,手法近似于强盗所为,成为长安城中的一大害民虐政。有识之士群起反对,但德宗却宁愿相信宦官们的话。以为京师不少市民仰宫市取给,所以凡言宫市不善者,皆不听从。对此,伴读们在太子面前议论纷纷。

太子听后颇为冲动:“尔等论之颇切,寡人正要为皇上极言此事之害!”

众人欢呼,称赞起太子之德。王叔文却突然沉默,闭口不言,显得十分突出。太子看在眼里,待众侍读退下后,独留叔文说话。

“方才独有先生不语,难道有深意以告寡人的吗?”

叔文满腔诚恳:

“叔文蒙太子殿下爱幸,有所识见敢不尽言!殿下请自忖,太子之位应以何为重?”

“哦?”太子不知他何出此问,“倒要请教。”

“太子职当视膳问安,以侍奉皇帝陛下为主,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久,若疑太子收买人心,殿下何以自解?”

太子大惊,吓出一身冷汗。他望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师傅,又不禁涕泗俱下:

“若不是先生,寡人何以知此!”

太子从此明白,这位王叔文是真正和他站在一起的同志,正忠诚地为自己走进明天的辉煌殿堂而殚精竭虑。太子不能不大为感动。

其实,叔文也许比太子更为急切,但他也深深地知道,政治亦同于弈棋:知其用而得其处者胜,不知其用而置非其处者败。太子尚不是天子,绝不可置非其处,否则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太子在叔文眼里是一着无上的大棋,他要凭着这步棋改变自己微不足道的实力。但太子若不能成为天子,那就是前功尽弃,叔文绝不能让这招大棋永远锥处囊中。

斜阳入户,在纹枰上投上一抹光辉。叔文有种预感,这一天就快要到了,无论眼前的困难有如何的严重,他也不能半途而废。

叔文把那粒已经捏出汗水的棋子重重拍下。这一天是德宗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的正月二十日,德宗皇帝已病重了整整二十天。

坐在叔文对面的太子李诵已不能说话。

严重的中风使太子的身体彻底垮了。屈指算来,从前年九月至今,太子缠绵病榻将近一年有半。这场病生得凶猛,一下子就使他丧失了言语功能,同时,也使他的健康每况愈下,可以说是风中残烛,一点星亮正摇摇欲尽。

垂老的德宗万分忧虑。要知道,储位维系着天下的安危和帝国的未来,绝不能允许有半点的差池。太子的孱弱不是一个好兆头,倘若自己一旦不测,后果必将十分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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