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与禁卫军
驿馆中,文洽假装与他亲热,乘机将其灌醉后杀掉,把薛盈珍的上表丢在了茅厕中。自己又同时写了一封上表给皇上,一封信给姚南仲,然后自杀。
这是其时监军、节度使之间闹得还算小的一件事。事发后,姚、薛二人都被召来长安。
德宗问姚南仲:“薛盈珍干扰你了吗?”
南仲答得好:“薛盈珍没干扰微臣,是微臣自己乱了陛下的法。不过,天下如盈珍之辈者所在皆有,臣等又如何行恺恺之政,成攻取之功?”
说得德宗默然。
然而他还是我行我素,继续他的方针。德宗不是不知道其中潜伏的危机,在他“不知依仗何人”的表面下,德宗其实固执地坚持着一条原则,在他看来,宦官尽管有着多少不是,但却不会反对自己,因为皇帝是他们赖以存在的基础。比起那些朝官来,他们更可靠,更易于驱使。德宗在纷扰的现实面前,选择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道路: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包括与自己二位一体的宦官。德宗没有想到的是,他最终把灾难留给了自己的子孙。
贞元八年(公元792年),左神策监军窦文场排挤了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独掌军权。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德宗又设立左右护军中尉,并以宦官担任。
鸟瞰帝国的首都长安城,全城分为宫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宫城居北,为皇宫所在,包括太极宫、东宫、掖庭宫;南五门,承天门居中;北三门,以玄武门分左右。皇城居城南,为各官衙所在,北面无墙,与宫城以横街相对;其间南北七街,东西五街,中央各署分列其间;南面正门取法天象号曰“朱雀”,与“玄武”对称。朱雀门出一大街直趋外郭城,宽一百二十步,纵九里又一百五十五步,可称名副其实的“天街”。
外郭城位于皇城、宫城的东、南、西三面,为官民住宅及市肆所在,共有东西大街二十五条,街面宽广,两侧均有整齐水沟,当初裴度就是因落到沟中才得以逃生。此二十五条大街分全城为两市、一百零八坊里,以朱雀大街为界,东半五十四坊及东市属万年县,西半五十四坊及西市属长安县。白居易有诗道“百千家如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真是形象无比。
很清楚,宫城居北,因而守卫京城的卫戍军主力必定是布置在这里,地点就在宫城北大门玄武门之外。其军初由禁军中之“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组成,本朝人又称之“北军”,与由十二卫将军掌握以护卫皇城百司的“南军”对称。安史之乱后,又置“左、右神武军”、“左、右英武军”,共八军。北军所处地势极其重要,掌握着天子所居之地掖庭官的北大门,玄武门一旦生变,则宫闱必不保。当年太宗皇帝杀兄逼宫,就是因为有北军之助,于玄武门一击成功的。
后来情形略略有了变化。
一是高宗嫌太极宫潮湿,扩建了位于宫城东北的大明宫,并迁居该地,此后除玄宗外,诸帝都在此居住听政,大明宫取代太极宫而成为了宫廷中心。
二是神策军渐渐成为禁军北军的绝对主力。神策军早先是陇右节度使所属的一支劲旅,起初主要承担的是西北的防务。直到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宦官鱼朝恩率此军在吐蕃的入侵中为保护代宗立下大功,才成为禁军编制。此军经常出征,地位日重,由于德宗归之于宦官,因而赏赐亦丰,于是驻防长安四周的部队纷纷请示隶名于神策军籍以广其衣粮,以致挂名之旅遍于全国,数量迅速扩大,贞元时已至十五万人。但其核心仍是京师左右神策军,实际上的统帅就是左右护军中尉,与禁军中的左右龙武、左右羽林军分驻大明宫东北、西南两侧的九仙门、太和门外。在这一点上,一如太宗时玄武门外的情形。与以前所不同的,也是最要紧的是:它却是由宦官所掌握。
所以,当年顺宗的嗣君地位发生危机的关键时刻,他即使重病在身,也不得不强扶病体力疾出九仙门安抚;而右中尉梁守谦与王守澄诛杀了左中尉吐突承璀之后,立即就赐给左右神策军士每人钱五十缗,其他六军每人却只有三十缗,都是出于这个道理。
宦官有了神策军,长安城的格局也就不再是横平竖直的方正之象了。有一种势力正越来越大,终将会彻底摧毁旧有的态势。这一天已经慢慢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