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庸不断在内心提醒自己,白无常将要死了。
沿下游而去的路途绝不遥远,她比任何时刻都坚信这一点。她还把另一件事压在心底不敢触碰,那就是白无常如此衰弱的体态即是变成凡人的证明。漫漫迷雾的地界府没有凡人的容身之所,除非已经死去,否则他们在这里无法奔跑亦无法呼吸。一旦进入地界府,生人的血液会沸腾,然后表皮渐渐肿胀,等适应了低压又沉闷的环境之后,沸腾的血液终将平静,接着再凝固成冰霜,最后直至躯体也将完全冻结。纳主曾说冰封的凡人依然能获救,但他从未施救,便没能证实这说法的真实性。
在她离开时,白无常的双臂正冒出密集的鼓包。他的仙体在衰退的同时,凡人的肉身正包裹他的灵魂。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愤怒吧。从他咬着后槽牙以及愤恨的双目淌下浑浊的泪液来看,他是如此地不忿和屈辱,假如他就这么死去,她甚至都无法想象他的怒火将去往何处。为了能尽快找到仙君,她一边走一边呼唤,奢望着微风能带来些许被她期待的回音。
很快,她听到战士的咆哮。在目光可及的前方,魇鬼大军正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扑来,挨个倒下的血池十二卫士再次起身挡在前线,战线因而不断后撤,密密麻麻的魇鬼不仅位于河岸,甚至已布满河道。在大军的前方,她还看见两个身影腾空而来,身影下方正有两个人疾步追赶。
就算离着很远她也能看的清楚。腾空的两个身影,一个是戎装裹身的血池将军,她的利刃一如既往寒光闪耀。在她身旁的人穿着翠袖白裳,笨拙地在空中腾飞,以她调整身姿摆动手臂的幅度来看,这个人显然不擅长腾空飞行。然而这个人对她来说是如此的熟悉……孟庸猛然忆起一个规矩,庄园婆婆从不在二楼化身老媪,此外的任何地点,她都应是一位垂老躬身的长者。
但此刻面对大军和血池将军以及诸多的亡魂,她却是一副三十年前来到庄园时最初的模样……那个人即是现在的孟婆,是姐姐和自己苦苦等待的仙君啊!
“你怎么在这?”血池将军停在孟庸身前好一会儿,年轻的仙君才刚刚赶来。在大地之上追逐她们的两个亡魂仍在远处,魇鬼大军的推进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这得益于十二卫士终于发现将军就在身后,从而士气大振,但又能持续多久。孟庸认为自己为了让忘川河改道而劈开的大地裂缝,或许会成为他们扭转战局的关键。
“我来找婆婆…”她抿着嘴唇偷偷地瞥了眼仙君,周围有太多不能透露秘密的存在。“将军知道婆婆在哪儿吗?”
“我还正想问你呢。我倒是知道了天启四灵的计划,以防万一,我得找到那面在孟婆身上的镜子。”血池将军深锁眉头望了眼身后的九天仙人。
“她去河道之后就没再回去了。”她小心地回答,“也许孟姜知道她在哪儿…我们先去孟婆庄吧。”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可疑之人。”
“没有。”孟庸的语气从始至终都透着焦虑,“我们快走罢。”
原本看见她们停下的赵奉趁机慢下脚步歇息,他扭头遥望身后交战的士兵,发现其中竟连半个亡魂都看不见。难以计数的魇鬼全凭血池将军的十二卫士在阻挡,但已明显力有不逮。等将军重新启程,背负洛秋的东因急忙提醒道,“快走,一会儿又得受罚了。”他便喘着粗气把肩上的单合往前挪了挪,好让自己的重心能向前倾斜,这将有助于奔跑。当他扭头回来,将军已经不见踪影。“咱俩真是命苦,”他重新开始疾跑,但始终追不上东因。“没想到我的室友比我的命更苦,这边的军队除了十二个卫士之外一个不剩…参军的莫北初怕是也被魇鬼吃了。野心真是个脆弱的东西。”
来到孟婆庄的遗址前,他与东因毫无遮掩地站在黄泉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