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去世了,丽立的诊所也关闭了,语罕生活无着落,又想到卖文过活。他毛遂自荐地写了一封信给商务印书馆负责人王云五,建议翻译黑格尔的哲学著作。因为德国的三个古典哲学大家的主要著作,语罕已经翻译其中的两家,即康德的理性批评与费希特的知识学,而黑格尔的哲学著作只翻译了《历史哲学纲要》,最近代表作《哲学百科全书》未曾译出,未免缺憾。语罕的意思是意欲与商务印书馆订约,翻译此书,按月支取若干稿费以维持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语罕始终没有接到回信。于是他又给张治中写了一封信,想到他那里找点工作。张治中非常客气,说他那里是行军之地,没有悠闲之所容语罕著书,同时汇了几千块钱。张治中又写信给许静仁,让语罕做挂名的委员。军事委员会虽有一参议名义,然每月不足两百元的薪津,对照飞涨的物价,无济于事。
1942年9月,为生活所迫,语罕写了一个《语罕谋食》的启事:“我为了生活的逼迫,不能不找工作,如有人或学校,或机关需要教师,或秘书,或其他文字之役,在下述条件之下,即:(1)每月江津老斗一石米;(2)六月一发,先期将该米折合江津市价预付;(3)供给食宿;(4)每日工作三小时;(5)供给来回川资等等。鄙人便可应募。”【注释1】
这个启事在《新民报》副刊发表没几天,语罕便接到重庆南岸义瑞商行赵达甫的信,说他的东家李锐拟聘语罕帮助翻译耶教经典。
李锐以经营桐油出口起家,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起初经营商业时,曾许过愿心:如果做生意赚了钱,必拿出利润的十分之一来布道;改译新旧约经文。因此,李锐一面经商,一面研究希伯来文、希腊文和阿拉密文。
语罕同李锐很快见了面,具体分工是:李锐以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原本圣经为主,以各种英文译本为辅,语罕参考英德日各种译本,由李锐逐字逐句把意思说出来,由语罕执笔加以组织或完成。
李锐的志愿是有的,但是他的才力、心胸和处理方式根本欠缺。他从一个小学基础都不健全的文化水准,凭二三十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居然深造到如此地步——对几国的语言学以及中国文字的了解,在中国一般商业家中自然是个特出的人物。但他对于文字一道,究竟是外行,所以说他才力不够。
语罕还记得1912年在日本读书的时候,一次在中国青年会同一个外国牧师谈到中国的圣经翻译事业,那个牧师感慨地说:“还早着呢!真正翻译中国圣经的还没出世,或已出世,正在成长中。”言外之意,中国还没有完好的圣经译本。
语罕据自己的经验,华译圣经最大的缺点有以下几项:“承接词完全删去,使整个文字的脉络脱节。原来希伯来语(旧约)与希腊语(新约)每段每节开头都有一个‘and’做承接词。虽然在形式上是千篇一律,实则是照应着上下各式各样的语气,而用意不同,在中文,有时可省,有时万不可省。但旧的华译本完全删去,便使译文丧魂失魄,没精打采。日译本随华译本,所以随之而误。英德译本皆照原文直译,我认为是应该的。”
“新旧约的译名同意异译或同音异译的很多。譬如希伯来文的‘弥赛亚’,在希腊语就是‘基督’,所以旧约的‘弥赛亚’,在新约则是‘基督’。这在希腊语的译者是对的,在中文的译者便不可一书两解。又如,旧约的‘约书亚’是希伯来语,但在新约则译作‘耶稣’,这在希腊语的译者是对的,但在中译一语两译便不对。”【注释2】
此外,还包括语句的错漏、修辞学的欠缺、教士对于经典的了解不高明等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