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说完了,那不如听着我说?”许鸣玉缓缓行至孙翮身前:“孙大人入狱以来, 还不曾见过家中妻儿吧?”
镣铐一动,剐蹭过青石板,声响十分刺耳。孙翮当即绷紧面庞,咬牙切齿道:“尔等无德无行小人,惯会用妻儿老小来威胁于我!”
“威胁了便威胁了,”许鸣玉语调轻快,面上丝毫不以为然:“你如今不过一阶下囚,又能奈我何?”
她笑看着孙翮,宛如看着什么死物一般:“无论你招或是不招,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怎么,去了地底下还能一家团聚,不好么?”
孙翮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他面色涨红:“我……我杀了你!”
就在他踉跄起身之时,许鸣玉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之上,“咚”的一声,他双膝一曲,又重重跪下。
痛意密密麻麻,顺着经络直往心底钻。
镣铐砸在青石板上,声响震天,季思嘉瞧见这一幕,当即目瞪口呆地顿在原地。
许鸣玉眼睁睁看孙翮已然痛得面无血色,又轻笑一声开了口,语气残忍:“孙大人此番助纣为虐,打得难道不是一家团聚的主意?”
耳边嗡嗡作响,孙翮于剧痛之中听见她的话, 忍着痛反驳道:“我何曾助纣为虐?”
“凭你小小宁波府知州,竟能为人谋得京城的官职,孙大人这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呢?”
可这些话,大理寺审问之时,早已翻来覆去地说烂了,季思嘉暗自摇了摇头,只觉得今夜希望甚微。
果见孙翮再度闭紧了嘴,又开始耍起一问三不知的那一套招数来。
许鸣玉也不再与他废话,只开门见山道:“想来孙大人入狱之后,家书全无,自然不知宁波府发生了何事。既如此,那我便与你好生说上一说。”
说着,也不顾孙翮的反应,只径自回身搬来一张圈椅,置于他身前不远处,随即缓缓落座,气定神闲道:“说起来,睿儿生得虎头虎脑,这小模样当真讨人喜欢。”
孙翮闻言,眼中几要喷出火来,奈何膝盖下已然痛到麻木,起不来身,只恨声道:“是你带走了我的妻儿?”
“是又如何?”
“对妇孺幼儿动手,你当真蛇蝎心肠!”
“那你呢?”许鸣玉面上不见恼怒,反问道:“学子十年寒窗在你眼中又算什么?”
“那如何能一样?”孙翮声嘶力竭:“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啊!”
“孙大人可知,几日前,一名举子因鬻官一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摘星楼上一跃而下,当场丧命,”许鸣玉冷了脸,她扬声打断:“眼下还有百余名举子关押在刑部狱中,若非有人从中斡旋,今日午时已命丧刑台之上!”
她怒极反笑:“怎么,你妻儿的命重于泰山,旁人的命便轻如毫毛?”
季思嘉的心狠狠一震,看向许鸣玉的眼中霎时多了几分敬意。
孙翮当即哑口无言,他心虚地回避着许鸣玉的视线:“我……我不知这些事。”
“你自然不知此事,毕竟你的双眼只瞧得见一己私利,辨不出奸恶之辈,更不识好人之心。”许鸣玉眼底满是嫌恶之色:“轻信于人,险些使得自己的妻儿落入奸人手中尤自不知。孙翮,你可知,裴大人为何要将你从刑部狱里捞出来,又为何救下你的妻儿?你不会以为,他做这些皆是为了要挟于你吧?”
孙翮怔愣许久,才听出她言语之中的意思,他心底已一团乱麻,理不出分毫头绪,只怔怔开口:“难道……难道不是么?”
“倘若裴大人真欲如此,何必将睿儿的金锁拿给你看,不如斩下一只稚嫩的手指或脚掌来,也好让你瞧瞧他裴闻铮一如传言中那般心狠手辣!”
许鸣玉越说越气愤,她紧紧揪着身下衣裙,也克制不住痛骂孙翮一顿的心思,索性敞开了道:“他恶名在外,你便先入为主认为他不好相与,却不知你此举正好中了有心人的下怀。”
“你可知,为了从奸人手中救下你的妻儿,裴大人折了什么?”许鸣玉咬着牙:“他此生挚友寥寥无几,却为了你的妻儿,折了最信重的心腹!”
说着,许鸣玉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丢给孙翮:“你若是不信,那孙夫人的字迹,总是认得的吧?”
孙翮叫这轻飘飘的信笺一砸,脑海中顿时清明了些,他垂眼看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半晌才敢伸出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