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鼓声早已惊动判登闻鼓院事张世岚,得知敲鼓的是名女子之时,他心怀轻视,以为又是家宅里短的污糟事。
不是家中失了窃,丢了财物,便是丈夫偷了人,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头也不抬,随意打发了名监鼓去料理。谁曾想未过多久,那名监鼓又匆匆返回,如临大敌般上前,委婉推辞:“大人,敲鼓之人所奏之事,事关重大,非下官能为,还请您另择人选!”
这下,张世岚倒是来了些兴致:“不知此女所奏何事?”
监鼓不知从何说起,斟酌片刻,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此女名为许鸣玉。”
随后带着殷切的目光望向张世岚,盼着他能自个儿领会。
“许鸣玉?”张世岚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说过,正细细思索,那名监鼓又补了一句:“大人,下官瞧见,此女由襄王府的世子爷与郡主相伴而来……”
名不见经传的女子,竟能惊动襄王府?
张世岚心下一动:看来兹事体大,眼下若将此案交由下面人去办,怕是会拂了襄王府的面子。
他思量片刻:“去,将人带进来,本官亲自过问。”
监鼓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颔首应下,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许鸣玉……”张世岚舌尖不住咂摸着这个名字,少顷,眼中浓墨悄然散开。
许鸣玉?
莫非是已故兰县县令许怀山之女,前些日子还惹得百姓非议不断的那个许鸣玉?
可许怀山的冤情,圣上不是早已还其公允了?那她今日前来,又是为何?
就在此时,张世岚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又联想到方才监鼓的推却之言,他目光突然直了——
圣旨已下,眼下何人不知裴闻铮的案子就是块烫手山芋?
少顷,他重重闭了闭眼,无奈摇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登闻检院公堂外,围观的百姓指着堂中站着的女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张世岚端坐于明堂之上,他若无其事地打量了许鸣玉一眼。眼见百姓议论之声渐盛,手握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肃静!”
百姓议论声渐止。
赵昀与赵嘉月兄妹二人就站在许鸣玉身后,二人从进来至今,皆未曾说过一句话,但到底是天潢贵胄,身居高位惯了,这一身的贵气鲜有人能出其右。
张世岚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是素有心得,眼下二人既然并未自报家门,那他只佯装不知情便好。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倘若审案过程中有何冒犯之处,日后还能博个“不知者不罪”的说辞来。
打定了主意后,他目下无尘一般,冲着堂下开口:“尔等所奏何事,有何冤情,可一并道来!”
许鸣玉敛衽下拜:“民女今日来此,是为大理寺卿裴闻铮喊冤叫屈!”
赵昀垂落视线,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眼底泛起些隐晦的苦涩来。
她今日能为裴闻铮做到如此地步,不知能为他赵昀做到几分?
登闻鼓院众人闻言,心下虽已有准备,但仍是“咯噔”一声,随即面面相觑。
自裴闻铮锒铛入狱之后,圣上便罢了早朝,随后也未召朝臣商议,直接下了问斩的圣旨。明眼人一看便知,此举是为绝了朝臣求情的心思。
换言之,圣上这是决意要杀裴闻铮,何来转圜之余地?
此前猜测陡然成真,张世岚暗自叫苦。眼下,他若是碰了此案,与触圣上霉头何异啊?
监鼓瞧出他的为难,借着换茶的机会,小声道:“大人,此案还须慎重啊!”
张世岚咬牙:“用得着你说?”
监鼓摆正茶盏,为他出主意:“大人,大齐律有言,凡敲登闻鼓者,不论案件大小,均要受笞刑三十。要不,您便用这一条规矩,让此女知难而退?”
见他不开口,监鼓又道:“大人不必犯难,这是大齐律所载,您不过依律而为。便是襄王世子与郡主在场,也挑不出错儿来。”
张世岚闻言,心中悄然一动。
就在此时,堂下的许鸣玉似有所察觉,方才高呼之下,嗓音已有些嘶哑:“大人,民女熟读大齐律法,知晓凡敲登闻鼓之人,必得受笞刑三十……”
听闻她自己提及,张世岚心下一松,正要骑驴下坡,又听许鸣玉继续道:“但倘若所奏之事与‘官典犯赃、袄讹劫杀及灼热抑屈’有关的话,则可免于笞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