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数额很大的银票,递给了我:“这是定金,一旦收了,不能反悔。”
杜筠徵真是个老辣姜,他要给我这么大的钱,绝非是给我钱花,他只是在为自己做保障。
将来我若是赖皮了,他自然可以同杜若笙说,我已经收了钱,如此市侩的女子,没有男人会喜欢,即使这个男人喜欢这个女人,看到自己的女人背后收长辈的钱,定会心生反感。
况且银票的支出,银行是有记录的。
我倒没有犹豫,伸手便接了那一张银票。我把暗黄的银票叠放好,莫名感到一身轻松,却又有一身的痛苦,那种太过明白的痛苦在身上不停蔓延,攀爬,直叫我浑身发凉。
我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此问道:“杜老爷,既然沈斯如要嫁给杜若笙,您这是要把杜家的继承权传给杜若笙吗?”
“不错。”杜筠徵坦白回答了,我现在对他说,是一个没有威胁感的人,而且我们有了交易,说话不必防头。
我疑惑道:“你不是最钟爱汪夫人吗?那杜若霖怎么办?”
杜筠徵的拐杖末处滑进了床底下,他眼尾的褶子较多,眼皮垂下时,仍旧能见松垮的褶子。他低声道:“钟爱佩虹是一回事,杜家的继承权是另一回事,我还没老糊涂到看不来人的地步,若笙是杜家最有能力的儿子,他外家也强大。若霖的性子不行,能力也比不上若笙。若席在日本学医,一心想当大夫,杜家的百年弘业,交给若笙准没错了,我相信他会把杜家好好经营下去的。”
“杜老先生难道不是对三爷愧疚吗?”我微微抬起下巴,看了一眼杜筠徵的神态。
他握着拐杖的瘦手逐渐捏紧,最后,他扼腕长叹道:“也有吧,其实门当户对可悲无奈,先夫人不过是家族的牺牲品,她也是我父亲当年悉心择的媳妇,家从南京军阀世家,乃名门将女,这辈子,我误了她,活得越老,越愧疚了她。”
看来杜筠徵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他定有诸多心事,却从不能向旁人言明,今日遇我促膝而谈,他一股脑就说了出来。
杜筠徵最亲昵的人都无法听到他的心里话,这次,恰巧被我这个外人给听了去。
我拨弄着白色的被子,轻声道:“那……你如今又要让你儿子误了沈斯如吗?明知是苦果,却让下一代继续。”
杜筠徵的态度陡然一变,变得漠然,变得冰冷,他似乎回神了过来,眼神犀利不已,他不冷不热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沈斯如是大家闺秀,出身高贵,知书达理,以若笙的眼光准会喜欢,你难道以为若笙不知道自己有婚约了吗?”
这位老者的最后一句话,仿佛把我打进了无间地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急速下沉,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停止不动了,整个人直坠冰窟,心脏冰到了极点。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茬,杜若笙那么能耐的人,怎会不知自己有婚约了呢?我还以为是我要主动退出,没想到他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
难怪,杜若笙能屡次借用沈家的军队,原来早有意结亲了。
杜筠徵似乎很满意我的心灰意冷,他杵着拐杖站起来,虚伪宽慰道:“如果你的出身好,依你这样爱护我儿子的态度,我兴许会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只是命运弄人,你就好好珍惜和若笙最后的日子吧。”
杜筠徵苍老的声音一沉,带着一种威胁意味:“今天,我们二人的谈话,你如果透露给第三个人,就别怪我恩将仇报,结束你的性命,我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轻而易举。”
我扬起一抹无懈可击之笑,不卑不亢道:“您老还是回去想一想,怎么跟三爷说,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慢走,不送。”
“丫头片子,脾气还不小。”杜筠徵杵着拐杖缓慢离去。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膝盖抬起来的那一瞬,总会抽搐一下,看来,他的痛风症有些严重呢。
等人一走,房间里回归平静,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了似的,心口处泛疼得厉害,我仰躺在床头,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不让一滴水珠流下来。
“囡囡哟,老爷跟你讲了什么事?有没有为难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