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河急猛回头”
那就索性填词度曲去,他心目中的楷模大唐李太白,不也为美丽的女人杨贵妃作新词吗?《昙花记》后,他又接连写下《彩毫记》《修文记》等传奇流布曲坛,论叫座的程度一点也不输于好友汤显祖日后写下的《牡丹亭》。在1599年夏天写给朋友管志道的信中,他以一种不无夸耀的语气说,自己不胜技痒,去年一年写了两部传奇,“一名《昙花》,广陈善恶因果,以明佛理,一名《彩毫》,假唐青莲居士,以明仙宗”,虽然不能称为正儿八经的著作,近乎游戏笔墨,但“于劝惩或有小补”。
屠隆《鸿苞》
《考槃馀事》
《彩毫记》专写大唐李白,尤其到力士脱靴、贵妃捧砚一节,已纯然一副夫子自道、陶醉得乐不可支的语气。到生命最后两年完成的《修文记》,他已经把自身经历和成仙证道的梦想全都放了进去,“眼中亲见稀奇事,尽入淋漓笔底”,几乎做成了一出舞台版的人生回忆录。主人公蒙曜,和他一样做过县官和郎中,被诬告丢官后醉心于仙道;弹劾他的人叫“伯嚭”,论劾的原因是:“论蒙曜,放浪民,收客结交结缙绅,他眼底又空人,藐王侯,不一瞬,看我等,一似脚底泥,太相欺,致仇恨。”剧中蒙曜和朋友一起到杭州飞霞洞造访的云栖老人,即著名的莲池法师。其他次要些的剧中人,也都能在他的朋友和家人中一一考出形迹,如亡故的长女用的是本来的名字,长子和儿媳的名字稍有改动,也极易辨识。再如剧中的阎罗王,据暗示和剧作者“两同门道”,是“朝端之直臣”“江左之名士”,慧虚法师是“闽中名士”,都不难考证出人物原型的姓名。
甚至在第二十六出中还让这些人以真名真姓示人:“笑那老莲池牙根儿没了,笑那屠居士荠根空咬,笑那虞先生门户关牢。”在一部四十八出的长剧中采用这些策略,除了希冀自己能因这些剧目的流传而不朽,也印证了写作的秘密动机之一,在于报仇。
徐扬《姑苏繁华图》(局部),图中舞台上正在热热闹闹地演着一出戏
家有戏班不够,他就花大把的银子聘请名角,兴致上来了还自己粉墨登场,客串红毡。[114]看来他的确深谙观众口味,精通编剧门窍,在为好友梅鼎祚的一出演绎唐代诗人韩翊与妻柳氏悲欢离合的传奇《章台柳玉合记》所作的推介中,他宣谕自己的戏剧主张:“传奇之妙,在雅俗并陈,意调双美。有声有色,有情有态。欢则艳骨,悲则销魂,扬则色飞,怖则神夺,极才致则赏激名流,通俗情则娱快妇竖,斯其至乎!”[115]但这个华丽派戏剧家实在过于喜欢卖弄才情了,虽然戏文宾白典雅富丽,但总难掩结构散漫、关目芜杂的弊病,以致同时代就有人批评他的《彩毫记》“涂金缋碧”“求一真语、隽语、快语、本色语,终卷不可得也”。稍晚的戏剧评论家祁彪佳也对他的《昙花记》篇幅长、关目繁、人物多、宾白多表示不满,说他“学问堆垛”,实在太爱卖弄了。[116]
屠隆还说,在这些新戏中他要传达的乃是这样的人生体验:“风流得意之事,一过辄生悲凉,清真寂寞之境,愈久转有意味。”世人不是好歌舞戏曲吗?那他就顺从他们的这个喜好,“闲提五寸斓斑管,狠下轮回种子”,向他们进行道德劝诫,他把这一苦心之举称为“拔赵帜,插汉帜”。他以一种矫装的道学先生的口气告诉观众,盛宴高张,伎乐声声,戏台上莺钗成行,水袖和烟雾一起飘动,表面看这一切是多么美好,然而嗜欲的结局是悲惨的,繁华的最后总是磷火荧荧、山鬼夜语。看起来是高扬着道德教化的大旗,但也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么说有多少的不得已。但偏偏也有人会着他的道,据说剧作家邹迪光看了《昙花记》后就想解散家里的戏班,奉佛参禅去了,后来还是因为好友潘之恒的劝阻,才打消了此念。
管志道早就看出了屠隆所说的劝惩云云不过虚晃一枪,沉溺于欲望化的讲述才是此老真面目。在一封长达三千余字的回信中,管志道说屠隆的这几个传奇于宣扬佛理实可谓南辕北辙,虽然作者才华过人,这些传奇写得意极精、辞极巧,但以佛学勘之,实在都没有跳出“绮语障”,尤其是《昙花记》,“近来**曲滥觞,此作真是绝唱!”管志道问,你说这些传奇的目的在于化民,请问,以声色而入剧戏,所化几何?可别让世人认妄为真,又迷真为妄,那可真是为天下种一大妄语了![117]
生命时时欲飞,然而在道德的重扼下,却总是飞不起来。有时看似他轻逸地跃过去了,还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着,怎么也飞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