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说服文泉担任专为他而设的厂文明建设领导小组组长一职,很清楚军人脾性的昌瀚制造厂厂长魏钧,索性使用了“情绪”之策:“哎,不要再为难我和石垣书记了吧?你是全厂职工敲锣打鼓迎来的大英雄,军衔又在那里摆着,与你同时转业的战友梁铸还在上级机关做了党委办主任。你若固执己见,我们怎么工作?本来,选择咱这个集体小厂,就已经很委屈了你。为此,我和石垣书记都曾向上级表示,为了大局,愿意给你腾位子。可经委胡秾主任说,你志向非同凡常,早在征询安置意见时,你就声明在先:一不蹲机关,二不进大厂,三不担任领导职务。最终,上级尊重了你的意见。我们,也可以尊重你。所以,并没让你直接做一把手。但是,厂子面临一个严肃的课题,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在改革搞活新形势下,咱厂不可避免地附带产生了人心浮动的情况,已严重危及安定团结。之所以设立这个新机构,就为针对性地强化文明建设、综合治理以及人民调解等工作。你是边境自卫反击战的英雄,总不能当安定团结保卫战的逃兵吧?”
话说到这种份儿上,文泉不好再作推辞,便有条件地点了头。条件是:机构降格,称“办”。
魏钧成功用“逃兵”把“英雄”激到新岗位之后,似乎为向他证明“文明办主任”职务不虚,便在他正式上任办公的第一天上午,即让厂办主任萧涟向他移交了一桩实实在在的调解案件,并随案,直接领来了已在门外候见的来访者。
文泉自然保持着军人的雷厉风行,听完萧涟的情况介绍,一边迅速浏览案卷,一边示意唤请访者。
很快,门框里闪出一位瘦骨嶙峋、两鬓斑白的老媪。她神态怯懦,步履蹒跚,前脚尚未迈进门槛,口里便抽抽噎噎啜泣有声了。等到整个身子进来,一眼瞧见正要起身相迎的他,霎时,像是大难之中遇到了救星,几个趔趄奔到近前,头一低、手一舞,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地哭嚎起来:“哎呀呀,文主任啊,我可是活不成啦!你动动慈悲心肠,救我一条老命吧!”
乍然遇到这种情况,文泉极感不适。不由,眉头一皱,怔住了。
这个老媪,姓妘名钏,因为姓名奇特,故他在浏览案卷时,已有极深的印象。她和另一位尚未露面的来访者,魏钧亦在谈话中特别提及。萧涟的话虽简洁中性,却也含诸多暗示。应该说,对如何接待他们,他并非完全没谱。可是,妘钏竟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送他这样一个奇特的见面礼,则始料未及。情急之中,他忙本能地跨前一步,搀住她,一迭连声劝:“大娘别急,先坐下,慢慢说。”边劝,边把她往沙发上让。岂想,不让还好,一让,她反倒哭得更伤心了。哭着,仿佛还不能尽意,索性猛然挣脱他的手,身子往下一矬,“扑通”一声,倒卧在地。紧接着,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把扯乱自己稀疏的头发,踢腾着两只脚,加大音量,一口一声“我儿好命苦呀”地哀叫起来。
很禁不得老人眼泪的文泉,原本,一闻“哎呀呀”,心儿便有些泛酸。可,后经妘钏这一连串儿发挥,不由,又生了几分诧异。毕竟,她与他是初次见面,尚未说半句正经话,心里再痛,至少,也得有点节制吧?
作为带兵的人,他并不乏做思想工作的经验。但这种婆婆妈妈,从未经历过。部队讲纪律,任当事人怎么不冷静或反应过激,都可稳控场面、利索处理,必要时,还可采取强制措施。现在,面对似乎不知纪律甚至礼数为何物的老媪,怎么稳控场面?怎么利索处理?
他顿感到了地方“安定团结保卫战”的复杂和艰难,便下意识地用眼神儿向对此恍若无闻无睹的萧涟求助。唉,谁知,这个魏钧谓之很会处人处事的干练小姐,不晓是否有意考察他的能耐,收到信号,非但没有帮忙,反而一耸肩,一摊手,连连摇起了头。过片刻,萧涟见他仍很执着,方伸出食指往自己嘴唇上一竖,赠了个不妨默然处之的应对办法。
一试,还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