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村里两条沟,顶俊的女人还数狗儿娘,顶命苦的也数狗儿娘。
狗儿娘年轻时就讨厌磨盘沟子的男人们生气就打老婆,翻了几条岗,嫁给了高望山的一个种地的。那时候兴搞互助组,大伙儿要按上级指示,组织起来团结起来,无论翻地下种锄草施肥收秋脱粒,都要相帮着干。比方说铲地,大家伙儿今天到东家,稀里哗啦齐上阵,干完了就调山头,也是全营人马。这种方式也叫借工,人家帮你干完,你也得帮人家干完。“六月草,砸倒跑”,锄头抡起来,人就飞起来,那地铲得好坏,自个儿都不好意思看。倘若轮着你倒霉,锄地时掉了锄板,那就糟了。等你把锄板安上,人家指不定飞出几陇地了,然后十几条眼睛盯着你,眼瞅着你补那落下的陇,藏不得奸耍不得猾,你一天也别想撵上了。但是事情也没那么严重:弯腰把锄板捡起,藏在兜里,依旧用锄头比划下去飞下去——人人都在飞,谁要是有那闲情来盯你,活该他落下。一口气一片地,飞到头了就到地头坐下,开始点烟喝茶,后来的陆续赶上,锄杆一并,当起板凳,肩挨着肩坐下。烟是各夸各的好,你那儿子从省里带的,我这就女婿北京买的,赢了的自然高兴,输了的也不甘心,凑上来:“来来,我尝尝!”混来根把烟,凑个心平衡。这个掉锄板的便故意慢吞吞落在后面,正欲歇下,忽听“叮咣”一声,地上赫然一锄板。那人准大骂:“操他娘,这个鸟鸡巴玩意儿又掉了。都干完了还他妈的掉,真倒霉!”于是慢悠悠捡起来,细细钉牢。这时其他人是不甚留心的。因为这种事情给谁家帮忙时都有可能落下,彼此心照不宣算了。不然明个儿摊上自个儿掉了锄板,不也一样么?又再说秋霜一降,没铲到的草照样死去,哪个儿还有那个闲功夫,去考证那谁谁谁铲的那陇地不地道,茅草都赶上庄稼高了。
铲地这般凶,而狗儿娘竟敢跟着男人们铲,从不掉锄板,别人也休想落下她。你说这女人了不了得?
“关东山的老婆海南家的牛,鄂西北的女人贵如油”,鄂西北的老婆金贵,是出了名的。外头活儿有老爷们儿干,干得不好还要责骂,老娘们儿也就缝缝补补,洗洗晒晒,停不停当,男人还不敢说。再就是男人真生气时挨挨打,暖暖被窝啥的,男天女地嘛,都是应该的。因此老娘们儿都在家捂得精秀,一个个水灵灵,白漂漂,但捂归捂,横看竖看,还是狗儿娘最灵气,耐看。男人们说,她有气质。
狗儿娘头胎生下大狗儿,二胎生下二狗儿,从此再没开怀。狗儿娘这个称呼是属后来追认的,当初为闺女时叫作什么花儿的。
高望山的磨盘本也凿得不差,但这边人鬼头得很,硬是把这么个好地名抢了去,成了活广告,再加之这里的磨盘确实凿得硬一伙子,日后的人凿磨盘,都来磨盘沟子了。狗儿娘去了高望山,不光去了人,还去了磨盘沟子凿磨盘的独家技术。本来磨盘沟子的石匠凿功一般,为啥能出好磨,关键在于这里人的功夫不下在凿上,下在看上,看啥?看石头,看纹路。看准了,凿起来自然顺当,一锤子一条槽,想啥样就啥样,不偏不斜不连带,真个的干净利落。狗儿娘到了高望山,并不动手,只是给高望山的男人们上了几课,那里的凿磨盘的功夫,不多久就有了质的飞跃。
男人们于是回家便对自个儿老婆感叹:“那个狗儿娘呀,真个的心灵手巧哦!”“她要是抡得起大锤,肯定是把好手。”弄得老婆们像吃多了青橘子,心里酸得直冒泡。
“我要是找得那么个屋里的,少活十年都愿意。”男人们豪爽,有啥抖落啥。
可狗儿娘并没逃脱老爷们儿的拳脚。也难怪,这地方的男人谁不打女人,就像不会抽烟一样被人瞧不起。别看鄂西北的女人平日里金贵,打架的时候,命贱着呢。女人再巧再能干,只是副业,只有挨打和睡觉才是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