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两个新来酒客,虽然全身打扮,也和普通人一般,可是一脸横肉,满眼红丝,显然的一脸凶恶之相。尤其是紧贴我背后坐着的一位,瘦小枯干,獐头鼠目,满身没有四两肉,却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同这人身材极不相称,偏又坐得不安稳,刚坐下便把左腿提起,蹬在板凳上,露出鱼鳞绑腿,搬尖洒鞋,一颗尖脑袋,四面乱晃,一对贼眼珠,滴溜溜只管朝各酒座乱转,引得一屋子人,都暗地加了注意。
“我带着的两个伙伴,悄悄向我说道:‘都司,这两个小子不是汉人,多半是那话儿。‘
“我慌用眼色,禁住他们出声。我这时也陡然想起背后的瘦小子,同刚才跟着骑驴红衣女子飞跑堤上的人一模一样,怪不得把老渔翁吓跑。想不到出得城来,一路瞎撞,倒在此地摸着一点贼苗。老渔翁所说的白蟒岩,多半是贼人住藏之所。
“我心里正在不断的打主意,猛听得瘦小子对坐的贼人,忽然叹了口气道:‘人比人,气死人!昨夜那一位,漏这么一手,已经够看的了,想不到今天又来一手特别的。昨夜老二如果没有那一位,简直有点难说了。像我们老二,也是顶刮刮的人物,如果真个折在乳臭未干的小鬼手上,连我们都要窝囊死。怪不得人家在我们面前架子端得十足。空口说没用,节骨眼儿,人家真有拿手的。’说到这儿,只听得咕的一声,大约一杯酒下肚了。
“瘦鬼忽然把面前酒杯一顿,恨声说道:‘咳!说过从此不喝酒,偏没记性。此刻糊里糊涂,又喝下去了,这点骨气都没有,怪不得那位骂我是废物。说真的,哪一点比得上人家。人家还是三截梳头,两截穿衣的脚色哩。不喝了,不喝了。刚才看到二哥那只左眼,我心里就难过,还不是我喝醉了误的事。三哥,你也少喝,今晚大轴子戏,好歹我们露几手,转转脸。’
“瘦鬼对面的人笑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烂草,便是你了。这祥鸡眼似的杯子,便多喝几杯,碍甚么屁事?刚才那一位,大白天又露了这么大脸,我们瓢把子翘着大拇指,夸奖得不知说甚么才好。那么醇的陈酒,流水般一杯杯直灌,人家喝得这样冠冕,俺们偷偷地喝一点,又碍甚么?’
“瘦鬼哈哈一笑,情不自禁地举起酒杯,喝得啯啯有声,大约酒又不戒了。
“这两人一吸一唱,别个酒座,听不出其中奥妙,我们听得却暗暗惊心,料定两人贼党无疑,而且话里带出贼党们白天又有了举动,愈发使我惊疑不止。不料猛听得“当”的一声脆响,瘦鬼手上的酒杯,突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而且两人一齐站起,面色突变,向外瞪目直视,惊慌的脸色,比刚才老渔翁骤见他们时的情形,似乎还来的兀突。
“我一转脸向外看时,只见水阁门口大步迈进一个伟岸老叟,貂冠福履,缓带轻裘,宛然一位贵绅派头,但是往脸上一看,鹰瞵猬髯高颧钩鼻,顾盼之间,常露着咄咄逼人之势,进门时浓眉轩动,一对鹰目,电光似地向我们三人一扫而过,立时鼻孔里哼了一声,高视阔步地向两人座上走来。
“留神座上的两人,这时逼得鬼似的,并肩垂手,退立一边。那老叟旁若无人,默不一声的竟向瘦鬼座上坐下。地势既窄,来人身躯又特高大,在我贴背坐下时,衫袖展拂之下,竟把我头上的破风兜,随着他袖角向旁一歪,几乎拂落在地,要露出我里面崭新的武士包巾。那时我来不及把自己的风兜扶正,免得露出乔装马脚,绝没有觉到老贼在我头上做了手脚。
“等到老贼坐下以后,忽然同那两人说起话来。语音奇特,一字不懂。这套隐语讲完,老贼倏的起立,口音立变,哈哈怪笑道:“这种水酒,喝的甚么滋味来。走,跟我回去,只要今晚大事一了,回家去有的是美酒,准让你们喝一个够儿。”说罢,头也不回径出水阁去了。
“老贼一走,两贼悄不声的付了酒钱,急急跟走。那瘦鬼临出求阁时,却回过头来,一对贼眼瞥了我们一眼,冷笑一声才扭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