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子鬼母面前并肩立着的四位生客,在窈娘眼内一个没见过,天衢也只认得一半,经铁笛生暗地一一指点,才知道从右边起第一位身躯魁伟,面如重枣,胸前飘着一部雪白长髯,光秃秃的寿星头,脑门上很整齐的排着八粒戒火,肩扛一条七八尺长的方便铲,僧袍草履,硕然竦立,这位便是黄牛峡大觉寺方丈无住禅师,也是滇南大侠葛乾孙的师兄,何天衢的师伯。
第二位也是出家人,却是头陀装束,短发散肩,微见苍白,头上束着一道日月金箍,胖胖的一张四方脸,河目海口,猬髯磔张,穿着一领短仅及膝的百衲僧袍,腰束丝绦,系着一个朱漆葫芦,下面行缠护膝,细草蒲鞋,两手扶着一支乌光油亮形状奇特铁拐,倘若跛了一足,便是八仙中的铁拐李。这位是少林掌门大师兄,驰名江湖的独杖僧。
第三位是一位清癯雅逸的老道,五官体态,真称得起鹤发童颜,一身仙骨,头顶华阳巾,身穿香灰色道袍,足登云履,后背斜系剑匣,双剑同鞘,飘然绝俗。这位便是武当名宿桑苧翁。
桑苧翁肩下,便是名震百蛮,游戏三昧的滇南大侠了,故意穿着灰扑扑的一身乡村老憨装束,头上一顶破毡帽,这时却掀在脑后,露出占全面二分之一的大脑门,雪白粉嫩的皮色,配着细眉细眼常带笑容的滑稽的面孔,从容自若的正和九子鬼母交涉,有时故意说出深刺人心的挖苦话引逗得九子鬼母怒发冲冠,鸟爪乱挥,他却不慌不忙,谈笑自如,偶然若有意无意的向对面楼上一瞅,好像知道窗内埋伏停当一般。
这当口,楼上何天衢等,已经铁笛生指点明白,却猜不出这四位前辈怎会同贼党一块儿进来。楼上离下面谈话所在较远,双方说话,未能句句入耳,大概听出葛大侠代表全体,历举贼党种种罪恶,劝他们极早安分收心,免得后悔莫及。
九子鬼母野心勃勃,哪听这一套,大呼大嚷的责问葛大侠何故多管闲事,杀死她丈夫狮王普辂,今天你们自己投到,再想走出秘魔崖,势比登天还难,嗓门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凶,似乎立时就要动手。
独杖僧忽然跨上一步,手中铁拐向九子鬼母一点,似乎开门见山的说了几句,听出大意说是:“你平日目空一切,看不起少林武当两派的武术,才敢这样妄作妄为。既然如此,别的闲话也不必多说了。我们到此,原想见识见识你们超群绝伦的武术。如果我们真个甘拜下风,我们这几个人非但不敢多管闲事,连我们这几条不值钱的老命,也愿意葬送在这秘魔崖内。”
那独杖僧话还未完,九子鬼母突然阴恻恻的一声怪笑,从逍遥椅上一跃而起,戟指大喝道:“好!定教你们死得心服口服。而且你们来得也凑巧,居然还凑成四个,定教他亲眼看着他的仇人一个个的死!”说到这“死”字,黄眉倒竖,獠牙外豁,反手向柴垛上狮王的尸首一指,一副奇凶极丑之态,真非言语可以形容。说完,走下椅来。
这时楼上偷看的天衢、窈娘,以为这个老怪物立时要动手了。哪知不然,九子鬼母举手一挥,身边伺立的一班贼党,微一退后。九子鬼母一转身向墙后柴寨走去,一近柴寨,那般巫婆似乎懂得她意思一般,立时照先时一样,围着柴寨蹦蹦跳跳,又唱又舞的疾转起来。身边的许多贼党,也在九子鬼母身后一字排开。对立那面葛大侠等四位生客,竟不睬不理生生冷搁起来,好像没这回事一般。
楼上窥探的天衢、窈娘正在看得出神,猛听得窗棂上“唰”的飞进一粒石沙子,掉落在楼板上。铁笛生一呵腰拾起这粒沙子,凑近窗口,一扬腕,从方格窗孔上又飞了出去。天衢、窈娘急向外看时,只见葛大侠一招手,似已接在手内,向楼上微一点头。
天衢、窈娘暗暗惊异,明白这一通消息,葛大侠便知铁笛生诸事停当,可以放手一决雌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