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廉亲王等听到雍正帝临朝消息,就不期然而然,自会凛惧起来。哥弟三人呆了半晌,禟贝子道:“我们自己查一查,这两个月里可曾有失检的地方。”廉亲王、贝子想了一会子,都说没有。
次日,随众上朝,三个人都怀着鬼胎,幸喜雍正帝没有问什么。朝罢之后,忽然叫起贝子,问他这几天在家干点子什么,贝子大惊,忙回:“奴才不过是闭户读书。”
雍正帝道:“读什么书?”贝子随口回是《汉书》。
雍正帝道:“《汉书》第几卷?”贝子回是《孝文本纪》。
雍正帝道:“汉文帝是如何主?”
贝子道:“汉文恭俭仁厚,确是贤主,就可惜不曾用得贾谊,不免美中不足。”
雍正帝道:“汉文见贾谊,问以鬼神,至夜半前席一事,李商隐为诗讥之,有‘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句。大家都以为李诗讥刺得不差,试思贾谊入见时光,文帝方受厘坐宣室,因感鬼神之事而问之,明明不是问苍生之事,如果欲问苍生之事,随时可以召对,何必在夜半呢。久坐前席也,是极寻常的事,后人竟作为敬重贾谊,不是大大的错误么?朕意文帝是贤主,岂无知人之明,或者知道贾谊是个疏狂少年,不足与问苍生,姑问他鬼神的事,也未可知。贾谊的经济具见《治安策》中,不独论时务,都迂阔难行,其于尧舜之治道,又何尝窥见本源?所以王勃说,‘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朕以为‘屈贾谊于长沙’,必须圣主,‘窜梁鸿于海曲’,正待明时,梁鸿的诡激,自弃肃宗之朝,贾谊的疏狂,未足以佐文帝之治,怎么好把不用二人讥议二君呢?孔子尝言为君难,即此可见。”
贝子道:“圣谕高明,如开茅塞,奴才读书半生,哪里有此种见解。”叩了几个头,随即退下。回到贝子府,禟贝子已等候多时,弟兄相见贝子就把召对的事说了一遍,禟贝子道:“此人喜弄聪明,好为别解,可见是性情偏僻。”哥弟自相议论,且暂按下。
却说雍正私行出市,只带得一个伴当,就是血滴子首领云中燕。君臣两个乔扮作贩货客商,一路上观风问俗,说不尽风尘肮脏。这日行入河南地界,就听得路人传说安阳县知县顾太爷是个包龙图再世,清正能干,彰德有这种好官,真是地方之福。雍正道:“咱们就到彰德去一走。”云中燕道:“那么今晚京差密送奏本来,臣就知照他,明日打从彰德这条路走,免得两误。”雍正点点头。
次日起行,就向彰德进发。你道这顾太爷是谁,怎么得着河南人这么的好舆论?原来这位太爷名叫顾琮,表字用方,姓伊尔根觉罗氏,是满洲镶黄旗人。他的祖太爷顾八代,本是满洲名臣,雍正帝的师傅。这顾琮精于兵农之学,于诗书章句,不很讲究,为人干练精明,以知县分省,就做着安阳县繁缺。到任不久,就侦查出一件惊人奇案,就此声名大噪。
安阳县城东有一个小小市集,叫作回龙集,集上有一家姓廖的。那一年四月中旬,忽然乌天黑地,雷电交作,廖家的主人廖光国竟遭天雷殛死,地保照例到县呈报。顾太爷闻报,立刻携带仵作,亲到回龙集检验,仵作见传,暗地好笑,这种雷殛的事,验实了也难办理,终不然去把雷神提来问罪。顾琮到了回龙集,轿子进镇,本图地保已经伺候多时,打千儿迎接。顾琮问了几句话,命他引导。地保应了两个是,引导前行,直到廖姓门首落轿。顾太爷进门流行观看,见共是三开间两埭房屋,廖国光在后埭右侧那一间里殛死,尸体并不曾移动。尸妻廖江氏上来见官,叩头求免验,顾太爷问她为甚求请免验,廖江氏道:“氏夫惨遭雷殛,已很可怜,何忍再翻尸弄骨,经官检验!俗传验过了尸,死者就不能够再投人身,求太爷施恩免验。”